真就這般狂？
這般說得輕描淡寫？
神色全然不懼，執意要與那凌駕九天的白玉京仙尊為敵？
玄穹沒有急於祭出神通殺招，沉聲道。
「我今日無意殺你，只想問你一事。」
「昨日，有一……意念強行侵入我的識海。」
「那道意念降下宣告，若是道則大會落幕之時，你陳根生還活在世間，我便會被徹底褫奪人道九則的執掌之權。」
玄穹將這份底細和盤托出。
「你那邊，有沒有收到了什麼？」
空地上一陣微風捲起煙塵。
陳根生聽聞，輕笑兩聲，語氣意味深長道。
「我若是收到，哪敢多說？我若是未曾收到，更不敢亂說冒犯。」
玄穹聽到這話，臉上反倒沒了先前的陰沉，語氣也跟著緩和下來。
「天尊不避諱這些。你放心和我說便是。今日這番話出你之口，入我之耳，絕不會有第三個人聽去半個字。」
殘牆之上，陳根生半蹲其身，沉吟片刻。
「真沒想到這般局面，你居然未曾動怒。」
他微微挑眉。
「天尊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玄穹眉頭明顯皺了一下。
他沒料到陳根生會在這個時候，問出這種近乎大逆不道的話。
雙手負後，抬頭看著灰濛濛的天際，仔細斟酌著詞句。
「天尊……自然是大道之化身。我等在白玉京當差，受封仙尊，也不過是代為掌管天道運行的一環。天尊高居玉京……」
陳根生滿臉嫌惡。
「你這老狗當面一套背後一套，方才親口所言，天尊不避諱這等言談。既然不避諱，你在這講什麼好話？」
玄穹突然面色大變，厲聲喝止。
「住口！」
陳根生站起身，指著灰濛濛的天際破口大罵。
「那虬髯天尊算個什麼東西！滿天神佛，全是些滿肚子男盜女娼的偽君子！」
萬萬沒料到，這人竟狂悖到此等地步。
「你要尋死，莫扯上我！」
玄穹拂袖後退半步。
陳根生根本不理會，跳下斷牆，冷笑道。
「不是說不避諱這些？那你玄穹敢不敢，此時此刻，就站在這永安鎮的廢墟上，與我一同指天臭罵那天尊三聲？」
玄穹呼吸微頓。
陳根生步步緊逼。
「你罵一句老不死的，我便順帶告訴你，如何？」
玄穹被逼得站在原地。
若是真敢順著陳根生的話吐出半個對天尊不敬的字眼……
倒也不知道會發生什麼。
可誰真的罵過天尊呢？
「你不敢？」
玄穹久久不曾言語。
整條長街空蕩，徒留兩人。
「天尊名諱，不可辱，也是你不配提及，昔年我殺那弈白，也是如此。」
弈白是誰？
陳根生吃驚了。
高高在上的天尊，若真在乎這芸芸眾生，便不會由著他在這裡踐踏規矩。
玄穹原本心中確有顧忌。
本想留陳根生一命，探明背後是否還有變故。
此刻想法蕩然無存。
陳根生展現出的狂悖，以及那份遊刃有餘……
「求死，我便成全你。」
話音落地。
天地黯然失色。
沒有風起雲湧，不曾雷光閃爍。
天幕退為純白，廢墟變作虛無。
陳根生的道則變幻莫測，生死道則，謊言衍化，最終更是領悟出虛實道則之力。
但玄穹的九個道則合一，圓滿大成，究竟是何等壯闊光景？
這種感覺極其陌生。
陳根生踏入煉虛期以來，從未覺得天地如此遼闊，又如此逼仄。
前方玄穹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裡。
「你領悟生死謊言，勘破虛實。在雲梧，確實是個不可多得的人物。」
「你很自信，仗著五條蟲，便覺得自己有了在仙尊面前全身而退的底氣。」
「可惜，你把這世間大道想得太簡單了。」
陳根生突然發現自己動不了了。
人道九則。
在世間三十六道大道之中，流傳最廣、修行者最眾的便是人道，歷來被修士們認定存有諸多致命缺憾。
可若是九道人道規則，盡數被一人修至絕巔，再被完美糅合、融會貫通，抵達歸一合一的無上境界，又會是何等驚天光景？
陳根生有了切身體會。
體道的壓制，讓他肉身每一寸骨骼都在悲鳴……
陣道的封鎖，截斷了他所有周轉循環，他甚至無法感知自己丹田內的初始陸。
五行顛倒，風雷禁錮。
甚至有無形的劍氣與刀意，貼著他的皮膚……
玄穹根本不需要出手。
他只是把屬於自己的人道九則鋪展開來，這片天地的生殺大權便全部歸於他一人。
陳根生呼吸急促。
他張開嘴，怒目圓瞪！
境界之差，如天塹鴻溝，大到令人絕望！
這就是執掌人道萬古的仙尊底蘊。
對方只需要站著，自己就會被天地同化，磨滅得連渣都不剩。
死境當頭，陳根生格外猙獰。
頂著重壓，一點一點站直身子。
左側鎖骨皮肉猛地炸開，黑血四濺。
第一條渦蚺嘶吼著衝出肉身。
緊接其餘四條渦蚺接連撞破皮囊，直衝純白色的高空。
它們掙脫桎梏，於漫天白光之內肆意翻騰穿梭，全然不受天地法度束縛。
玄穹臉上有了些許詫異。
這東西居然真的能夠無視九則合一的法度壓制……
而陳根生此刻卻悽慘到了極點。
鮮血順著青衫往下淌。
一道意念，砸進陳根生的識海。
渦蟲，此時要帶著陳根生跑？
陳根生大怒。
走什麼？？
「先別走……我還有……」
陳根生胳膊和大腿上的血管接連爆開。
血花簇簇綻放。
純白的天地間，憑空生出萬千條細若遊絲的抹殺線。
陳根生動用虛實，將落在身上的那些抹殺線劃作虛妄。
生機被抹滅的瞬間，立刻逆轉為生。
白色的光海里，陳根生經歷著每息千百次的死亡與重塑。
白骨橫飛，轉瞬又完好如初。
這種剝皮抽筋的攻勢之下，確也沒有用出那牛角灰鱗形態。
他在笑。
「仙尊手段，也不過如此！」
玄穹五行道則突然發動。
純白空間裡突生五彩真火，瞬間將陳根生吞沒。
陳根生踉踉蹌蹌催動虛實道則，全身泛起紅光，整個人癟成了一具乾屍。
而後又迅速充盈。
那燒心灼骨的五彩真火，被他轉成了虛幻的幻影。
火剛滅。
符道與陣道的碾壓又到。
陳根生反手撐住地面。
手指被壓力切斷，再長出來，再被切斷，再長。
反反覆覆，無窮無盡。
他搖搖晃晃地重新站了起來。
青衫早就被絞得稀爛，滿身全是黏糊糊的血水和剛長出的嫩肉。
「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