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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6章 蜚蠊脫殼出幽壤

2026-08-28 18:57:57 作者: 養橘貓的惠安人

  「也算積了陰德,走了。」

  老仵慢慢順著山道往下走。

  夜裡風涼,枯樹枝椏沙沙作響。

  而地下三尺,棺材似乎有些異樣。

  棺木蓋板吃不住濕泥的分量,又往下塌了點。

  墊在棺底的巴掌大小的紅綢布,浸透了滲進來的濁水。

  安置在紅綢中央,看似枯僵的李蟬,於沉沉的黑暗裡,無聲地抽搐震顫。

  轟隆!

  一聲炸雷,出現在了後半夜的昏黑。

  李蟬的蜚蠊殘軀,就此蛻化成人。

  「咳…… 咳咳……多虧了多生蠱…」

  棺內飄出他的聲音,虛弱沙啞。

  「根生…… 救我……」

  「根生……」

  聲音在棺里迴蕩。

  漆黑又沉重。

  李蟬動了動手指。

  觸碰到的,是頭頂粗糙潮濕的薄木板,還有浸透了泥湯的爛布。

  「根生……救我啊……」

  李蟬又喊了一聲。

  天上轟然,又滾過一道雷。

  泥水順著棺木縫隙不斷滲落,滴落在他鼻樑,又沿著唇角滑入口中。

  「嘔……」

  

  胸口被泥水嗆住,李蟬弓成一團,後背撞在底板上,疼得倒吸涼氣。

  「怎麼會痛……」

  「救我……」

  李蟬喘著粗氣,抬起軟綿綿的胳膊。

  兩隻手掌頂在頭頂的蓋板上。

  他咬緊牙關,額頭上的汗水混著泥漿一起往下淌。

  推不動。

  「給老子……起!」

  李蟬用肩膀扛住蓋板,雙腳蹬實棺底,傾盡全身力氣向上猛頂。

  棺木吱呀哀響,似要崩裂。

  奈何頂上的泥土緊實沉厚,紋絲不動。

  雷聲復響,狂風呼嘯席捲山崗。

  山洪卷著泥水湧入埋棺的土坑,棺表土層被沖蝕少許,木板方才裂開一道狹縫。

  泥漿順著縫隙傾瀉而下,兜頭澆落。

  李蟬的臉被泥漿糊住,幾乎窒息,急忙湊向縫隙吸入空氣。

  「我推不開了……」

  又過了一個時辰,雨越下越大。

  四周黑得不見五指。

  頭頂那塊薄木板被山洪帶來的爛泥壓得咯吱作響,縫隙又莫名窄了起來,灌進來的濁水順著鼻孔嗆。

  他又喊了一聲。

  「根生!」

  聲音撞在四壁,悶在方寸之間。

  電光撕開厚雲,暴雨砸在泥地里,噼里啪啦響成一片。

  李蟬面無血色。

  一身修為盡數消散,半隻蠱蟲都難以調動。

  難不成自己最後,竟要亡在這荒土之下。

  「修為呢……媽的……」

  啪嗒。

  上方忽然傳來一聲腳步,踩在泥濘里。

  「造孽,這鬼天氣……」

  老漢的聲音隔著木板傳了進來。

  後半夜這場大雨下得太急,老仵作回了鎮上,躺在鋪子裡翻來覆去合不上眼。

  棺材本就粗製濫造,埋得又淺。

  雨水這般沖刷,墳頭若是被衝垮,露出裡頭的物事,壞了規矩不說,折損的可是陰德。

  思來想去,老漢披上蓑衣,頂著風雨。

  打著一盞防風油紙燈籠,深一腳淺一腳又折了回來。

  走到近前,老仵作心頭一沉。

  墳包果然被山洪沖開了一大半,薄木棺蓋斜斜翹起,泥湯順著縫隙往裡頭灌。

  「哎喲祖宗保佑,可別把棺材板衝散架了……」


  老漢放下手裡的鐵鍬,抹了把臉上的雨水,彎腰伸手去拉棺蓋。

  手掌剛搭上去,棺木底下猛地傳來一陣抓撓聲。

  「詐屍了?」

  他抄起手邊的鐵鍬,退了半步,嗓音發顫道。

  「老子白日裡可是規規矩矩給你做足了科儀,往生咒也念了,借道錢也撒了,冤有頭債有主,你可莫要作祟!」

  「救……救……」

  棺材板底下傳出來的聲音含混不清。

  老仵作目光一沉,雙手拿住鐵鍬木柄。

  大雨兜頭砸下,防風燈籠在風雨里劇烈晃蕩,昏黃的光暈照著翹起一角的薄棺。

  那縫隙里正往外冒著渾濁的血泡。

  「冤魂莫纏!老夫收錢辦事,全依陰陽規矩發喪,沒虧待你半點!」

  「白日裡給你埋的,明明是只巴掌大的乾癟蟑螂!」

  「哪來的人聲?」

  底下的人嗆了一大口泥湯,咳嗽道。

  「老丈……行行好……」

  「拉我一把……我是活人……」

  老仵作驚疑不定。

  借著燈籠探瞧。

  縫隙往裡,隱約露出一截手指,正摳在木板邊緣,指甲全翻了過來,鮮血淋漓。

  真是活人的皮肉。

  老人已活七十餘年,縱然不太懂死人科儀的程序,可常年走南闖北打理喪葬,見過不少假死蟄伏,棺中醒轉的事例。

  只是從來不曾見過白日下葬的只是一隻死蟑螂,到了深夜,棺內竟生出活人的異狀。

  那呼救聲極其虛弱,像是隨時都要斷氣。

  「你當真是人?」

  「快……要被悶死了……」

  老仵作咬了咬牙,借著鐵鍬的槓桿往下一壓。

  被山洪沖泡的木板被撬開一截,混著草根的黃泥滑落下去。

  一隻手臂從裡頭探出,抓住了老漢的褲腳。

  老仵作嚇得差點把手裡的燈籠扔出去。

  棺材裡的人借著這股力道,拼命往外拱。

  半截身子頂開壓在上面的爛泥,手腳並用,從窄小的土坑裡翻滾出來,重重摔在亂石堆上。

  那是個精赤著身軀的白眉中年男。

  渾身皮膚泛著異樣的慘白,滿頭白髮混著污血貼在麵皮上,胸膛起伏不定,貪婪地吞咽著帶著泥腥味的冷雨。

  老仵作提著燈籠,退開三步遠,上下打量著癱在泥地里的男子。

  「怪哉……怪哉……」

  「白天那貴客給的紅綢布,明明只包著一隻焦脆的死蟑螂。」

  「怎刨出來個光腚大漢?」

  「你是個什麼精怪?是不是那種會報答我的?我看了很多話本故事,說是狐狸姑娘成了真人……」

  李蟬半晌沒能爬起身來。

  雨水沖刷著他身上的泥漿,露出脖頸與四肢處那些新癒合的暗紅疤痕。

  他喘息良久,抬起頭,露出一張毫無血色的臉。

  「老丈,拿點衣物蔽體。」

  老仵作心生疑慮道

  「就一身遮雨的蓑衣,我哪有多餘的衣裳予你。」

  「荒山野嶺,平白從棺材裡爬出來,你休要同老夫裝神弄鬼。」

  「白日裡那素衫客人,莫非是你的仇家修仙者,特意將你封在蟲屍里活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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