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出了永安。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陳根生額頭上泛起層層熱汗,呼吸也粗重起來。
他帶著徐薇踩進泥濘的山道。
正是他白日裡爬出來的荒山。
山勢起伏,路面全是碎石爛泥。
徐薇到底是富家小姐,嬌生慣養,起初還覺著新鮮歡喜,爬到半山腰時,兩隻腳就挪得吃力。
「還有多遠呀?」
徐薇停在雜木叢邊,額邊幾縷濕漉漉的碎發貼在臉頰上。
陳根生伸手朝上方指。
「姑娘,堅持堅持,再上兩百步,有處石坡能望見整座永安的燈火,景色不錯的。」
又過了一會。
石坡還算平整,幾叢野草生在石縫邊緣。
徐薇提起裙擺,小心翼翼坐在一塊石上,雙手托著腮幫子,俯瞰山腳。
永安鎮的更鼓聲隔著山林隱隱傳來,稀稀落落的燈火聚成一片暖光。
「原來從高處看永安,這么小啊……」
徐薇喃喃低語,掏出一根香囊,放在陳根生鼻子旁。
陳根生默不作聲,卻也鬼使神差吸了兩口。
徐薇瞥了他一眼。
「坐下呀,站著不嫌腿酸?」
陳根生遲疑了片刻,才撩起青衫下擺,蹲坐在雜草堆旁。
「姑娘,夜風大,看兩眼咱們便早些下山吧。」
「急死你。」
徐薇輕哼一聲,雙手抱住膝蓋。
「回了那個院子,明日一早又是經卷禮數,我娘總盼著越溪谷的神仙能瞧上我。」
陳根生說道。
「能去修仙,是常人求不來的造化。」
徐薇又道。
「陳師爺覺得修仙好麼。」
「小人哪裡答得上來。」
「只是小人瞧著,他們整日打打殺殺,爭這搶那,活得也不見得有多寬心。」
徐薇細細打量著他。
「你這人真怪。府里的教習嬤嬤,還有外頭那些管事,整日把我往神仙堆里推,你咋覺得不稀罕。」
陳根生低著頭。
徐薇又說。
「其實下午天井裡的事,我都看見了。」
陳根生趕忙說道。
「小人怨不得主家提防。」
「誒?」
徐薇忽然站起身來。
夜風吹得她身上的寶藍細綢裙貼在腿上,往前邁了半步,身子往前俯傾,端詳著蹲坐著發愣的陳根生。
這姿勢一擺,領口便松垮不少。
陳根生從來沒直視過她,如今坐在低處,一抬眼,便撞見雪白。
一抹豐盈隨韻起伏,沉甸甸的,竟壓得綢布有些擁擠。
女兒家特有的溫熱甜意,迎面撲來。
陳根生胸口撲通撲通狂跳。
徐薇伸出一根玉指,在陳根生臉上疤碰了一下。
「疼啊?」
「我爹做生意賺了銀錢,心裡總覺得誰都要謀奪他家當。他防賊一樣防著外頭的男人,凡是進內院伺候的,不是閹人便是殘缺的。」
徐薇收回手指,兩隻手背在身後,身段挺拔,胸前那片鼓脹愈發顯眼。
「可我偏不遂他的意。他越是怕我招惹男人,我越是看不起那些唯唯諾諾的軟骨頭。反倒是你……挨了一刀,連哼都沒哼一聲,收拾利索了還能規規矩矩守在書房外頭。」
她低聲笑了笑,臉上露出兩個淺淺的梨渦。
陳根生默然不語。
徐薇眸子裡倒映著永安鎮稀疏的燈火,亮晶晶的,又道。
「往後在府里,你只管日日跟著我。」
兩雙眼睛在夜色里碰在一起,四周除了呼呼風響,再無雜音。
徐薇臉頰爬上一層緋紅,似乎察覺到方才的話講得有些不妥,清了清嗓子。
「起風啦。」
確實起風了。
停歇的夜雨傾盆砸下。
陳根生抓起身側的傘撐開,舉過徐薇頭頂。
然而山風兇悍,它們自山坳間灌入,傘面剛撐開便被吹得翻折,整柄傘脫手飛出,呼嘯著落進山澗里。
暴雨瞬間將兩人淋了個透徹。
徐薇驚呼一聲,腳下一滑,整個人撲進陳根生懷裡。
陳根生能清晰感受到少女的體溫。
雨水打濕了衣衫。
那件寶藍細綢裙徹底粘在徐薇身上,勾勒出曼妙線條。
胸前撐得緊繃,衣領貼在胸口,隱約透出內里的肚兜系帶,腰肢纖細,臀部豐潤圓翹,竟是罕見的身段。
陳根生呼吸急促。
徐薇貼在他胸口,也感受到了異樣,身子一顫,卻並未推開他,聲細道。
「去哪避避?這雨太大了,好冷……」
陳根生猛然想起白日裡做過記號的地穴。
「跟我來!」
急死了。
他一把抓住徐薇冰涼滑膩的玉手,拉著她狂奔。
穿過兩叢雜亂的野刺槐,石壁上的三道紋赫然在目。
陳根生撥開亂草,貓著腰鑽進地穴,隨後用力將徐薇拉了進來。
外頭暴雨如注,嗚嗚作響。
徐薇渾身濕透,嗔道。
「好……好冷……」
濕漉漉的青衫貼在身上確實難熬。
陳根生撕下洞口相對乾燥的枯草,墊在身下,隨後認真道。
「姑娘,衣裳濕透了貼在身上要落風寒的,得脫下來擰乾。」
徐薇抬起臉看著他。
咬了咬下唇,手指摸向腰間的系帶。
「你來?」
……
再次睜眼,陳根生已然身在徐府之中,躺在井邊。
昨夜地穴之內究竟發生了什麼,記憶難以回想。
待到雙目睜開,他上半身衣物褪去,僅餘下一條短褲,肌膚之上橫亘七八道新疤。
老管家站在面前,身後跟著年輕的劉管事,懷裡抱著一捲紙。
而徐薇走,在眾人最後。
陳根生站起身,望著眼前一幕,只覺茫然無措。
劉管事笑道。
「陳師爺,白紙黑字寫得明白。」
「昨夜你借著避雨之由,將我家姑娘誆騙至荒山野嶺,圖謀不軌,意欲行兇玷污清白。」
「鐵證如山,你可認罪?」
陳根生卻只是低垂著腦袋。
啞道。
「認。」
屋子裡反倒安靜了片刻。
劉管事原本準備好的滿肚子威逼訓斥,此時倒也無奈,皺著眉打量陳根生。
這法子本是當初陳根生考核時自己獻上的,如今拿這計謀來處置他,按常理,他少不得要爭辯得面紅耳赤,怎反倒認得出這般順當?
老管家輕咳一聲。
「陳思敏,枉老夫看你識文斷字,是個知書達禮的體面人。我家老爺宅心仁厚,原本打算好好栽培你,你怎能幹出這等豬狗不如的下作事?」
陳根生順從應道。
「好色。」
老管家嘆息連連。
「按理說,今日定要送你去官衙見官。可我家姑娘清清白白的身子,若是鬧到公堂之上,被嚼舌根,往後還如何尋得好婆家?徐家的臉面,又往何處擱?」
「官府免去,板子也不打,但你且把這份文契簽了。」
陳根生低著頭。
年輕的劉管事,見狀攤開紙。
上頭言明,陳思敏甘願投充徐府的終身長隨,專司內宅的差事。
因戴罪立功,自願放棄月例錢,僅由徐府管供給糙米兩餐。生是徐家人,死是徐家鬼,若擅自脫逃或心懷二意,徐府立時將通姦狀遞交刑房,按律追索。
無償做工獻謀,直至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