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所以,我該怎麼稱呼你?
周末兩天,我把自己關在房間裡畫漫畫,除了吃飯做飯打掃家務等必要活動以外,幾乎不參與任何交流。
周一清晨,難得無雲的晴天,白板上多了一隻蝴蝶,是黑澤葉畫上去的。
飯後,藤原小姐步行上學,其他三人坐巴士,我戴上耳機沿著前往杏川的最短路徑晨跑鍛鍊。
耳機里是接近尾聲的俄語口播。
等聽完口播,再把常用單詞背熟,基本就足夠了。
我只是早有去俄羅斯旅遊的計劃,語法時態一類的東西用處不大。
語言被發明出來是為了傳遞信息,最簡單的信息便是詞的組合,隨後為了更準確地傳遞信息細節,才出現語法。
如果只是偶爾用作日常交流,用更多的單詞來代替語法也夠用了。
來到圖書館,我想借一本《虛構》,結果只有大陸原版收錄。
好在大陸語曾是我的母語,未翻譯過的版本也不會有閱讀障礙。
距離第一節開課還有半小時,足夠我翻動書頁,沉浸進去,慢慢找回之前曾閱讀過的記憶了。
這本書我看過,但多崎步不曾看過,這輩子我在六月下旬杏川大學圖書館裡才第一次翻開這本小說。
這是一篇以第一人稱為作者視角寫出的虛構故事。
內容並不有趣,至少不對我的胃口,也不會對他的胃口。
事實上我找來這本書也並不是對內容感興趣,只是想再次確認彩羽月究竟是否透過多崎步,把每一個「你」都問向了我。
這段文字不該出現在這裡,這裡本該還是他的故事。
英雄的征程或許暫時擱淺,但戀愛喜劇的筆及時拿了起來。
但我卻已經不知該如何繼續下去,甚至連自己正在以何種面目被人看見都捉摸不清。
我不是多崎步,但我想講我應該講好他的故事。
貧困的多崎步一次次吃下她的頭髮,用她的畫技為自己謀求財富。
一次他昏倒在天台上,被她撞見、相識,了解她的痛苦,解開她的心結,為自己的剽竊還債。
我能講好這個故事,我在寫下第一段文字之前就已具備多崎步後續人生所需要的一切能力。
天賦、技藝,常人所具備的,常人所不具備的。
儘管故事從一開始便有所偏差,登上天台的角色不對,劇情的走向變了,但至少在一個月內,一切都似乎尚在掌握。
我幾乎事無巨細地把每一天都編寫成故事倘若不這麼做,我就茫然不知他該存在於何處了。
某種意義上我就是他。
但我不是他,我所做的只是想像他的樣子,塑造他的角色,然後把他的故事寫出來。
我一旦停下筆,他的故事就會停下來,我存在的意義也就隨之消卻。
周三那天,在她熟睡後,他的故事停滯,我便是那樣無意義地在街頭遊蕩————
在鞠子與瑾子眼中,我是誰呢?
當再次遇見,我書寫著他的故事,他是否要開口報上姓名————
我察覺到我的自私了。
早在我坐在夜店裡失聲痛哭的時候,早在第一次用「我」的口吻講述故事的時候。
早在故事開始時,我用他的口吻推敲我為故事捏造的遊戲頁面是幻覺。
早在更早的時候,一切的一切開始之前,我便設下圈套,讓月許下承諾,期望月在某一天突然到來,破壞整個故事。
我自私地改寫他的故事,占用他的人生,坐在暖陽斜照的圖書館窗邊,無意義地一次次翻動書頁,像烏鴉啄食屍體一般吞食他的生命。
如果人生每分每秒都在死去,人的過去時刻被死籠罩,一分一秒向生所在的現在與未來蔓延。
那我早該融入死的陰影里,不再對生的世界造成一絲一毫的干擾。
可我卻依然活著,甚至從陰影中越過生與死的界限,將手觸及到現在這些也不該是我能說出口的聆聽月傾訴的人是他,理解生與死的人也是他。
而他此時此刻會說些什麼,做些什麼呢————
第一課時的鈴聲響了,多崎步回過神,發現手裡的書已經翻到最後一頁。
儘管《虛構》已經看完,他卻還是琢磨不透彩羽月的話究竟是什麼含義。
只能暫且把書借走,快跑著上課去了。
中午,他像往常一樣來到食堂,卻發現新垣沒有帶食材過來。
「彩羽同學說今天吃食堂賣的飯。」
」
「」
「井上同學?」
「具體要吃什麼————?」
「沒有,」新垣搖頭,又覺得奇怪,「井上同學自己問一下不就好了————吵架了,冷戰中?」
「————」他不做聲,只能拿出手機,在新垣面前給彩羽月發送消息。
彩月:自己猜。
究竟是生氣了,還是別有用心————
他應該能得出答案,但我得不出答案。
於是,他只能,多崎步只能朝著目光所及的最近攤位走去,買了兩份鰻魚飯,打包帶去行為藝術部的休息室。
東京六月的正午,已經開始熱了,行人腳步被燙得快了,夏蟬鳴聲被燙得響了。
推開休息室門,空調冷氣鋪面而來。
彩羽月手裡換了一本書,是標準的輕小說文庫本大小,看不到書名。
「為什麼不是你自己做的飯?」
聽到開門的聲響,她從書中微微抬頭,看了眼他手裡便當。
「不是說要我買食堂里的飯?」
「意思是,多崎同學猜不到我想吃什麼?」
「抱歉————」他走上前,把兩份鰻魚飯左右擺到矮桌上。
「所以你扮演不了戀愛喜劇的男主角。」彩羽月重新低下頭,對鰻魚飯毫無興趣。
「.
」
空調運轉的嗡嗡聲,此時比窗外夏蟬的鳴叫都刺耳了些。
他忍不住————我還是忍不住追問起來一「因為太笨?」
「因為說謊。」
,」
他知道————不,說謊的是我,我知道彩羽月要吃的還是我做的飯,無非是要讓我自己想辦法湊齊食材。
我知道要買什麼食材,要做什麼飯,要燒什麼湯或是粥。
彩羽月回來後,每次買食材讓我做的午飯都是有規律的。
是從我在六年前同一天為她帶的便當開始順延的。
所以哪怕之前沒有菜名,只有她買的食材,我也依然知道該怎麼處理,做出什麼料理。
所以,我說謊了一多崎步得不出答案,能得出答案的人是我。
多崎步沒有如此清晰的記憶,常人不可能清晰地記得自己十二歲時的每一頓午飯。
但現在的我不是剛滿十八,六年前的我也不是十二歲。
所以我記得,多崎步不該記得。
「你違反約定了。」彩羽月又說。
「說謊時要抿唇?」
「在我回到杏川後,第一次為我做飯的時候。」彩羽月依然低頭看著書,從他?進門之後就沒翻過頁了。
「豆腐和豬肉是做麻婆豆腐的,淡水蝦要干燒,玉米熬粥————在當時的你眼中,怎麼處理是說謊呢?」
」
「多崎同學,怎麼處理是說謊呢?」
「」
烏鴉凝望地面,彩羽月的屍體消失不見,沙漠變成鏡子一般平靜的水面。
水面里倒映不出黑夜中烏鴉的影子。
鏡子裡的眼睛比任何一顆星星都更黯淡。
那星星落了下來,像足利上空的星星一樣落了下來。
以他從未想像過的樣子顫動、閃爍。
「6
,當時向我發誓將來說謊就一定會抿唇的人是你,還是多崎步呢?
「多崎同學,現在說謊時不再會抿唇的人是你,還是他呢?」
「————"
烏鴉望著鏡子眨眼,隨即便失去方位,找不出自己身在何處了。
「所以,我現在該怎麼稱呼你?」
有人對烏鴉問道。
鏡子對烏鴉問道。
死去的屍體對烏鴉問道。
即將死去的屍體對已經不知飛向何處的烏鴉又一次問道。
烏鴉視而不見,盲目地扇動著翅膀,看著地面倒映的繁星極緩慢地偏移方位。
「既然你覺得新的敘事可以讓我認可;又或是認為多崎同學的正當性敘事依然可以繼續————那現在又在做什麼呢?
「期待自己自稱多崎同學二號」的時候,在我口中得到你好,多崎同學二號」的回應麼?」
烏鴉從來沒有一次性見過這麼多具屍體。
我從來沒有從彩羽月的口中一口氣聽到過這麼多話。
或許是我出現得太早了。
或許是他停滯得太早了。
文字比預想中更早漏洞百出。
故事比預想中更早不能繼續。
於是此時,任何文字和故事都失去意義。
我該做些什麼呢————
他該做些什麼呢————
故事該講述些什麼呢————
人生該發生些什麼呢————
電話鈴聲響了。
是白川咲打來的。
空蕩蕩地在休息室里響著,代替了空調的嗡鳴。
沒有人接電話。
直到過了運營中心向撥號人發送提醒的時間,不同的方位響起了一樣的電話鈴聲。
這次電話接通了,耳邊卻沒有白川咲的聲音。
「在。」
這是彩羽月的聲音。
「如果事情不夠重要,就等你下次有時間再告訴他。」
往下便沒聲音了,重新只剩下空調運轉的嗡鳴聲。
我滾動喉結,下意識想要說話。
烏鴉張開嘴,沒有聲音。
烏鴉察覺到自己的自私了。
明明知道自己無法被處刑,卻還是要自欺欺人地把自己送上刑場。
空無一物的世界中烏鴉不會死亡。
我也只能繼續活下去,哪怕沒有意義。
「哭了?」
於是,他睜開眼,重新聚集視線,目睹兩個彩羽月的影子重合成實體,用盡力氣笑著問道。
「————」彩羽月沉默了一會,語氣前所未有地結了冰,「你的女主角打電話給你,第一時間想的是關心」我?」
「電話不是已經錯過?而且女主角也不是——
「,帶著某人不接電話就一直打的氣勢,電話鈴聲又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