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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章 無意義的人生中時間無意義地划過

2026-07-06 06:09:07 作者: 杏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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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86章 無意義的人生中時間無意義地划過

  還未寫完,寫完後第一時間替換更新。

  回東京的列車在午後出發。

  多崎步靠著窗,空野螢坐在他旁邊。吉他包立在兩人中間,像第三個沉默的旅伴。車廂里人不多,陽光從西側車窗斜射進來,在座椅上切出一道道明亮的方塊。空野螢把手伸進光里,看自己的手指被照得近乎透明。

  「噯,」她說,「我有東西落在神社了。」

  「什麼東西?」

  「不告訴你。」

  多崎步想了想,沒追問。她的語氣不像真的丟了東西,更像是剛剛編出一個藉口,好讓回程的沉默有一個開頭。

  列車駛過足利的最後一片農田。秧苗剛插下不久,水面映著天光,一塊一塊的,像碎掉的鏡子。多崎步盯著那些鏡子看,突然想起昨天夜裡淺川用手電筒照向天空的動作那個光柱從車棚里斜射出去,跑了一部分,照星星去了。

  「在想什麼?」空野螢問。

  「手電筒。」

  「手電筒?」

  「淺川那個。她笑的時候,手電筒的光斜著照出去。」他用手比劃了一下,「覺得那個畫面應該畫下來。」

  「畫了要給我看。」

  「還沒畫。」

  「畫了要給我看。」她重複一遍,這次不是商量。

  「好。」

  空野螢把手從光里收回來,翻出手機,在便簽上記了些什麼。她記東西的時候咬下唇,這個動作多崎步見過很多次,但第一次注意到是在什麼場合,他記不清了。

  「接下來很忙?」她收起手機,問。

  「漫畫要截稿。行為藝術部還有狼人殺的策劃案。白川同學走之前讓我在網站上公開招募規則,我一直拖著。」

  「一直拖著」——」空野螢重複他的用詞,語調上揚,「難得坦誠。」

  「對你說謊沒用。」

  「對誰說謊有用?」

  「彩羽同學。」

  「對彩羽同學說謊沒用,所以不對她說謊。對我說謊沒用,所以也不對我說謊。」空野螢一條條數,「那你的誠實不是很被動?」

  

  「被動誠實也是誠實。」

  「被動誠實的多崎同學,」她念出這個新造詞,像品嘗什麼新口味的冰淇淋,「那,我再問一個問題——回到東京之後,最想做什麼?」

  「去郵局。」

  「郵局?」

  「四疊半那邊的郵局。有一封信要寄。」

  空野螢沒有問是寄給誰的信。她只是點了點頭,重新把手伸進光里,這次是整隻手都攤開,像要接住什麼。

  二回到東京是下午四點。新宿站的人流將他們從列車的安靜里拖拽出來,重新塞進城市的噪音中。空野螢要回醫院一趟,把從家裡帶來的換洗衣物送過去。他們在池袋站分開,臨走前她把吉他塞給他。

  「太重了。」

  「藉口。」

  「真的很重。」

  「那就幫我背到公館。今晚我要用。」

  她說完就走了,背影很快被換乘的人流吞沒。多崎步背著吉他,站在月台上等下一班去練馬的電車。周圍的人都在趕路,只有他不動,像河中間一塊露出水面的石頭。

  電車來了。他上車,找角落站著,把吉他包靠在車廂壁上。玻璃上映出他的樣子一背著吉他的大學生,和一個半月前在四疊半啃飯糰的那個傢伙,大概是同一個人。

  到春日町站後,他先去了一趟便利店,買了今晚做飯要用的食材。收銀員還是那個總多給他太妃糖的女孩,今天多給了兩枚。

  「好久不見。」

  「出遠門了。」

  「旅行?」

  「算是。」

  「和朋友一起?」女孩瞥了眼他背上的吉他。

  「同學。」

  「吉他也是同學的?」

  「嗯。

  「」

  女孩把太妃糖塞進購物袋裡,笑了笑,沒再問。多崎步走出便利店時,覺得自己應該再多說一句什麼,但已經晚了。


  公館的門開著。藤原紬在院子裡掃落葉—其實沒有落葉,六月沒有落葉,她只是在掃地,用一種不需要理由的方式消磨時間。

  「多崎先生!」她停下掃帚,「歡迎回來。」



  這句話他說得很順口,說完才意識到這是第一次對藤原細說「我回來了」。在此之前,他說的一直是「打擾了」或者「回來了」。前綴的消失大概標記了什麼邊界被跨過了。

  「空野小姐呢?」

  「去醫院了,晚上回來。」

  「這樣————」藤原紬把掃帚靠回楓樹下,跟上他走進室內,「彩羽小姐和黑澤小姐都還沒回來。晚飯我來做?多崎先生剛回來,一定累了。」

  「不用。」

  「那一起做。我要學廚藝。」

  「向誰學?」

  「多崎先生。」

  「我做的都是大陸菜。」

  「大陸菜才好。中村君上次來吃飯,說大陸菜比和食更好吃。」

  「笨蛋中村」的口味倒是意外地國際化。多崎步把食材放進廚房,藤原紬跟著進來,系上圍裙,一副已經準備好接受特訓的樣子。他看著她系圍裙的動作,突然想起昨天在足高的車棚里,宇都和淺川也是這樣自然而然地接過空野螢的話頭,把一場偶遇變成一場小小的聚會。

  藤原紬大概也有這種能力。

  他們一起洗菜、切菜。藤原紬問足利的事,他挑一些說渡良瀨川、烤肉店、神社裡的星星。不說小林後輩的告白,也不說空野螢在河畔上的長篇大論。

  「空野小姐真好啊,」藤原紬切著胡蘿蔔,突然感嘆,「能和多崎先生一起旅行。」

  「她只是需要有人陪她逃課。」

  「逃課也要選人的。」藤原紬把切好的胡蘿蔔撥進碗裡,不看他,「中村君說,女生不會隨便選人陪自己逃課。」

  「中村君連這個都懂?」

  「是我說的啦。」藤原紬紅了臉,「我告訴他,他才懂的。」

  多崎步把淘好的米倒進電飯鍋,按下開關。米粒沉進水裡的聲音很輕,像昨晚星星落下來的聲音。

  「藤原小姐。」

  「嗯?」

  「如果將來有人約你去宇都宮旅行,你會去嗎?」

  藤原紬切菜的手停了片刻。她不是笨蛋,自然知道「有人」指的是誰。「那要看是誰約的。」她小聲說。

  「如果是中村君呢?」

  「————」胡蘿蔔切完,換成洋蔥。洋蔥的氣味很快瀰漫開來,藤原紬眨了眨眼,不知道是被熏的還是別的什麼原因。「中村君要先考上他想去的高中才行。旅行的事,要等那之後。」

  「那就是會去。」

  「多崎先生!」藤原紬把菜刀舉起來,作勢要砍他,但刀背朝著他。多崎步舉起雙手投降,兩人之間的空氣里全是洋蔥的氣味。窗外有烏鴉叫了一聲,接著是翅膀撲騰的聲音,大概是飛走了。

  三彩羽月是五點半回來的。

  她推開門,見到多崎步在廚房,什麼也沒說,只是把一本從圖書館借來的書放在客廳茶几上,然後上樓。過一會又下來,手裡多了一個信封。

  「給你的。」她把信封放在茶几上。

  「什麼東西?」

  「上次接龍的手稿。有幾頁我沒折。」

  多崎步拿起信封,打開。裡面是幾張稿紙,上面是故事接龍時他寫的那幾段—活在冬天、賣掉壽命、生日即是祭日。紙的邊緣有些皺了,像是被反覆翻看過。

  「後面半部分也寫完了?」他問。

  「沒有。」

  「為什麼?」

  「故事的主人公不是我。」彩羽月在沙發上坐下,翻開那本新借來的書。多崎步看見封面上的字—《春宵苦短,少女前進吧!》。

  「怎麼突然看這個?」

  「空野同學推薦的。」

  「什麼時候?」

  「在你和空野同學去足利的時候。」

  多崎步把信封收好,轉身回廚房。走到一半,彩羽月又開口了,這次沒有從書里抬頭。


  「足高那個姓小林的女生,管弦部的後輩,她還好嗎?」

  多崎步停下腳步。他沒有問彩羽月是怎麼知道的。她總有辦法知道。

  「大概吧。」

  「「大概」是什麼意思?」

  「她跑出校門,對我喊了什麼。然後被保安趕回去了。」

  「喊了什麼?」

  「沒聽清。」

  彩羽月翻了一頁書。多崎步不確定她有沒有看進去,但她翻頁的動作和往常一樣利落。

  「藤原小姐,」彩羽月朝廚房方向喊了一聲,「今晚的菜多放些鹽。多崎同學需要補充電解質。」

  「?好、好的!」藤原紬慌忙去找鹽罐。

  多崎步站在廚房門口,看著沙發上專心看書的彩羽月。她今天穿了一件他沒見過的淡藍色襯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一截彈鋼琴的手腕。手腕上有道很淡的舊傷,以前他從未注意到。

  「彩羽同學。」

  「嗯?

  」

  「在足利那天晚上,我唱了足高的校歌。」

  彩羽月翻書的手停了半拍。然後繼續翻過去,像什麼都沒發生。「好聽嗎?」

  「不算難聽。」

  「那就好。」她說完,合上書,站起來,走向廚房,「藤原小姐,鹽我來加。多崎同學的口味你不了解。」

  「?彩羽小姐了解嗎?」

  「認識太久,想不了解也沒辦法。」

  四黑澤葉回來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她抱著一卷畫紙,站在玄關,盯著多崎步看了好一會。不是意外他回來了一她知道他今天回來—而是在確認什麼。多崎步對上她的視線,回以一個點頭。

  「晚飯快好了。」

  「————嗯。」黑澤葉脫了鞋,把畫紙放在客廳角落,走進廚房。她站在多崎步旁邊,什麼也不做,只是站著。藤原紬識趣地端著碗筷去了餐廳。

  「畫了什麼?」多崎步問。

  「企鵝。」

  「還是上次那隻?」

  「換了新的一隻。」黑澤葉想了想,補充道,「比上次那隻更胖。」

  「那隻企鵝知道自己被畫得更胖了嗎?」

  「————不知道。」

  多崎步把炒好的菜盛進盤子裡。黑澤葉接過盤子,端去餐桌。放下盤子後她又回來,繼續站在剛才的位置。

  「步。」

  「嗯?

  」

  「多崎晴人又寫信了。」

  多崎步手裡的鍋鏟停了片刻。他在足利的兩天,把「多崎晴人」這個角色完全忘在了腦後。那個在四疊半的出租屋裡定時開關燈、每周寄一封信的影子,在他前往足利的時候,像被拔掉電源一樣暫停了。

  「寫了什麼?」

  「問我去過宇都宮嗎。」

  「你怎麼回?」

  「還沒回。我不會說謊。」

  「那就如實說。」

  「「沒去過」?」黑澤葉重複著這三個字,像在咀嚼它們的味道,「他為什麼問這個?

  」

  「大概是看了什麼旅遊指南吧。」多崎步把鍋放進水槽里,擰開水龍頭。嘩嘩的水聲填滿了他們之間的沉默。黑澤葉沒有走,站在水聲里,像在等什麼別的話。

  「步去宇都宮了嗎?」

  「沒有。去了足利。」

  「足利————」黑澤葉小聲念這個地名,仿佛在記憶地圖上為它找一個位置,「步的高中。」

  「嗯。」

  「下一次—下一次步去足利的時候,我也去。」

  水龍頭還開著。多崎步把手伸進水裡,洗鍋,洗鏟,洗砧板。水很涼,涼得讓人清醒。他想說「好」,想說「下次一起去」,想說那些他一直以來習慣說的話。但這次他沒有說。

  「足利有家麵包店,」他說,「賣一種叫魚」的麵包。長得像魚,裡面沒有餡,只有很淡的魚腥味。剛出爐的時候很好吃。」


  黑澤葉認真地聽著,等他說完,才開口:「步喜歡?」

  「高中時常吃。」

  「那我也吃。」

  水龍頭關了。廚房裡突然安靜下來,只聽見電飯鍋保溫的嗡嗡聲。多崎步轉過身,黑澤葉正看著他,眼神和剛才在玄關時不一樣—不再是確認什麼,而是決定了什麼。

  「黑澤學姐。」

  「嗯。」

  「多崎晴人的信,你想回就回,不想回也可以不回。」

  「可以嗎?」

  「可以。」

  黑澤葉點了點頭。她伸手,輕輕拉了一下他的袖口,然後鬆開,轉身去了餐廳。拉袖口這個動作,大概是從空野螢那裡學來的。多崎步站在廚房裡,盯著自己的袖口看了幾秒。

  五晚飯是五個人一起吃的。

  空野螢在開飯前十分鐘趕回來,帶了一盒母親塞給她的草莓,說是隔壁病房的家屬送的,吃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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