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魔女
關於「魔女」，路明非自然沒有什麼美好的記憶。
在另一個世界，在魔法少女黑|漫長生涯中，她曾多次直面這種存在，在最後甚至還短暫地踏入過那個深淵。
路明非永遠忘不了第一次遭遇「魔女」的情景，那場戰鬥極大地顛覆了她的認知。
那時她還很年輕，但已經是聲名鵲起的強大魔法少女。
她與臨時同伴們追蹤著廢棄城市裡一股異常強大的詭異魔力波動，最終闖入了一個難以用言語準確描述的空間，其外表看起來，那只是一棟廢棄的百貨大樓，但踏入其中，世界便徹底變了模樣。
色彩變得粘稠而怪異，粉紅與靛藍如同融化的糖果般流淌，牆壁上爬滿了不斷開合、
呢喃著甜蜜謊言的嘴巴形狀花紋，空氣中漂浮著棉花糖般的雲朵，卻散發著令人作嘔的古怪香氣。
巨大的玩偶服般的扭曲身影在空間深處蹣跚，發出空洞的笑聲，不斷拋灑出五彩的紙屑，每一片紙屑落在身上，都會勾起心底最虛偽的快樂記憶，然後將其扭曲成令人窒息的空虛。
顯而易見，那不是魔物的巢穴，也不是災星魔法少女的領域，那是一個完全獨立且自成一體的結界，一個由極端絕望與扭曲願望所構築的畸形世界。
結界的主人，那個事後被稱為「甜蜜魔女」的存在，早已失去了魔法少女的形態，化
作了結界本身的一部分，化作一個不斷重複著「讓大家永遠開心」這一扭曲執念的可悲怪物。
她們在結界中苦戰。
那些從魔女身上分裂出的，被稱為「使魔」的小型怪異，如同潮水般湧來，每一個都帶著魔女情緒的碎片。
更可怕的是，結界本身就在不斷侵蝕她們的精神，放大她們內心的負面情緒，試圖將她們也拖入那永恆的「快樂」之中。
而這還算好的，因為魔法少女們本身就有魔力護體。
根據後續的研究，普通人類若誤入這種結界，基本都會被直接吸乾瑪娜，變成行屍走肉，然後直接被同化為結界的一部分，成為新的裝飾或使魔。
即便是魔物，若非力量層次足以抗衡魔女本身的規則，其魔力之軀在魔女結界中反而更容易被侵蝕和操控，成為魔女的食糧或傀儡。
那一次，她們付出了慘重代價，才勉強將那個尚未完全成熟的魔女結界從現實放逐。
也是那之後，路明非有意識地去專門了解才知道：魔女，正是由徹底絕望、祈星被完全污染崩壞的魔法少女轉化而成。
那是奇蹟的背面，是願望破碎後最悽厲的迴響。
魔法少女用希望與祈願換取力量，而魔女，則用絕望與詛咒散播災厄。
這個真相，沉重到足以壓垮任何知曉者的心靈————
「難道所有魔法少女最後的結局，就是變成這種散播絕望的可怕怪物？」
此類疑問一旦誕生，就如同最惡毒的詛咒，會化作污染祈星的種子，在每一個魔法少女心底悄然滋長，動搖她們的信念，加速她們的崩潰。
如果讓那些本就傾向於墮落與破壞的「災星」魔法少女勢力知曉，更會催生出無數瘋狂而殘忍的「魔女製造實驗」。
因此，在那個世界，知曉魔女真相的高階魔法少女們，不約而同地選擇了最大程度的隱瞞。
她們成立秘密研究小組，試圖找出魔女轉化的規律、預防的方法、乃至淨化的可能，但始終差之毫厘。
她們無法理解，為何同樣是變質，有些魔法少女會化為災星，有些則會墮入更深邃的魔女之路————同時她們也無法找到逆轉這一過程的關鍵。
最終，她們只能退而求其次，加強魔法少女的心理健康引導與支持體系，並在魔女出現時，不惜一切代價，以最快速度、最小影響將其處理掉。
只有路明非這個外來者，這個踏入魔女化邊緣還能保持基本意識的異數，從那些環繞
在她「繭」周圍竊竊私語的阿莫們口中，窺見了一絲殘酷的真相。
那些軟萌聲音下的低語，拼湊出了一個令人心寒的事實：魔法少女這份「奇蹟」的誕生，本身便伴隨著無法擺脫的「代價」。
少女們用靈魂的祈願換取力量，她們的祈星既是力量的源泉，也是束縛的枷鎖，更是最終結局的標記。
在阿莫們的體系中，魔法少女要麼在戰鬥中耗盡靈魂之光，絢爛而短暫地盛開至死：
要麼，就在願望受挫、信念崩塌的絕望中，祈星被徹底污染，靈魂沉淪，化為更高效的絕望產出單位—魔女。
這是一條設計好的，幾乎無法逃脫的單行道。
希望與絕望，不過是同一枚硬幣的兩面，而拋擲硬幣的手，始終屬於那些看似無害的引導者。
所以，回到這個世界後，面對魔法少女和魔物的突然湧現，路明非最深的憂慮，便是這個「代價」是否會在此重演。
她本以為，在這個還沒有魔力體系基礎的世界，魔女的誕生可能需要更長時間的積累或更特殊的條件，卻沒想到————就在這全球爆發伊始，就在西雅圖，第一個魔女之繭，已然顯現！
「絕對————不行！」
路明非咬著牙，小巧的臉龐繃得緊緊的，淡金色的眼眸中燃燒著冰冷的怒火與決絕。
她絕不允許阿莫的陰謀在這裡得逞！
絕不允許懷揣著崇高夢想的少女，在她眼前被推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絕不允許西雅圖，成為這個世界第一個被魔女吞噬的城市！
「哐當！」
少女猛地起身，在附近乘客驚愕的目光中，將魔力灌注於手臂，直接撕開了密封的車窗！
狂風瞬間灌入車廂，尖叫聲四起。
路明非對身後的混亂置若罔聞，嬌小的身影在破碎的窗口前微微一頓，隨即，晶瑩剔透的魔力光芒從她周身轟然爆發！
她一步踏出，投身於窗外的狂暴氣流之中，然後化作一道撕裂夜幕的流光，筆直地射向遠方那被不祥黑光籠罩的西雅圖夜空！
西雅圖，魔女結界內部。
金曦感覺自己快要撐不住了。
幾次徒勞的攻擊，不僅沒能撼動那個黑球分毫，反而讓她自己的魔力與精神被不斷侵
蝕和消耗。
每一次接觸那絕望的黑暗，都像是將靈魂的一部分浸入冰寒刺骨的毒液之中。
疲憊感如同潮水般湧來，不僅僅是身體上的，更是精神上的沉重與渙散。
就在她又一次被精神反噬衝擊得頭暈目眩、眼前發黑之際，異變陡生！
天空中那不斷膨脹的黑色球體，外殼忽然變得半透明，隨即如同吹脹的氣球般急劇擴張，瞬間將方圓數百米的空間完全吞噬！
金曦只感到一陣天旋地轉，周圍的景象如同被投入攪拌機的顏料，瘋狂地扭曲和旋轉！
當她勉強穩住心神，看清周圍時，發現自己已置身於一個光怪陸離的陌生世界。
天空不再是夜空，而是如同打翻的調色盤，流淌著五彩斑斕卻又無比粘稠詭異的色彩，粉紅、靛藍、暗紫、慘綠交織成漩渦，不斷變幻著令人頭暈目眩的圖案。
腳下不是街道或廢墟，而是由無數仿佛兒童塗鴉般的黑色線條勾勒出的「地面」，線條之間填充著仿佛乾涸血跡般的暗紅色。
周圍的建築殘骸則變成了如同融化的蠟燭般的怪異形狀，窗戶變成了哭泣的眼睛，門扉變成了咧開大笑或痛苦嘶吼的嘴巴。
空氣中漂浮著許多長著翅膀的、模糊的持劍小人影子，它們通體漆黑，只有輪廓，沒
有五官，背後是破敗的翅膀，手中握著同樣由陰影構成的劍。
它們無聲地扇動著翅膀，如同環繞蜂巢的工蜂，密密麻麻。
而在這一切扭曲景象的中央，最高處的「天空」中—如果那詭異的幕布能被稱為天空的話，那個蜷縮的少女身影靜靜懸浮著。
她依舊抱著膝蓋，將臉深埋，身體微微顫抖。
而那些持劍的小人影子，正環繞著她，如同舉行某種詭異的儀式，齊聲高念著，聲音尖細，在空間不斷迴響：「Guilty！（有罪！）」
「Guilty！（有罪！）」
「Guilty！（有罪！）」
每一聲「有罪」響起，就有一個新的小人影子從周圍扭曲的景物中誕生，加入環繞的隊伍。
整個結界都迴蕩著這令人毛骨悚然的審判之音。
金曦感到一陣強烈的噁心與恐懼。
這些影子天使讓她感覺不到絲毫的神聖，只是加劇這片空間的滲人與不祥。
「莉娜！醒醒！不要聽它們的！」金曦強忍著不適，大聲呼喊，試圖沖向中央的莉娜她的舉動立刻引起了那些影子天使的注意。
它們齊刷刷地扭過頭，用它們那沒有五官的「臉」看向金曦。
下一刻，尖利的齊聲高呼炸響：「Judgment！（審判！）」
「Judgment！（審判！）」
「Judgment！（審判！）」
如同接到了指令，無數持劍的小人影子如同黑色的蜂群，朝著金曦蜂擁而來！
金曦咬牙，揮舞陽傘，熾熱的光芒爆發，將靠近的小人影子擊散。
但這些影子仿佛無窮無盡，消散一批，立刻又有更多從周圍的色彩和線條中誕生，前赴後繼。
更麻煩的是，每一次攻擊，她都能感覺到結界本身的絕望氣息在試圖侵蝕她的魔力，干擾她的精神。
她一邊艱難地抵擋著潮水般的攻擊，一邊試圖向莉娜靠近。
她能看見，天空中不斷有從城市各處匯聚而來的黑色光帶，如同歸巢的烏鴉，源源不斷地匯入少女陰影體內。
每匯入一道，少女身後投射在扭曲天幕上的陰影就膨脹一分，變得更加龐大、更加扭曲，並且開始生長出各種怪異的，如同荊棘、鎖鏈、或是扭曲肢體般的增生陰影結界在增強，某種極度可怕的怪物正在成型！
「有罪————有罪————」
少女空洞的的呢喃也開始在結界中迴蕩，與影子天使們的「有罪」審判交織。
「唯有將一切毀滅————這個國度才會迎來真正的救贖————」
「所有————所有————都必須被審判————」
「不對！」金曦剛開口，便被幾個影子天使死死架住雙臂，一時無法掙脫。
但她奮力抬起頭，朝著少女的身影大喊：「不是這樣的！」
「不對？」少女陰影像是看向她了。
「你又懂什麼？」
「你甚至————不在此國。」
「幸福的你，又有什麼資格來評判————」
話音落下的瞬間，環繞莉娜的影子天使群中，一個格外高大強壯的個體驟然凝聚成形！
它比其他影子天使大了數倍，背後的翅膀更加破敗，手中的陰影之劍也更為凝實和巨大。
它如同忠誠的衛士，擋在少女的陰影之前，將劍鋒遙遙指向了被困住的金曦。
下一刻，劍鋒之上，一道可怕的漆黑光柱便朝著金曦暴射而來！
光柱所過之處，連那些扭曲的色彩和線條都被湮滅！
金曦大驚失色，拼命掙扎盪開周圍的小影子天使，將所剩不多的魔力全部注入陽傘，橫擋在身前！
「轟！」
漆黑光柱狠狠撞在陽傘撐起的金色光幕上！僅僅僵持了不到一秒，便咔嚓一聲！
傘骨崩斷，傘面撕裂，金色的光幕如同脆弱的玻璃般徹底破碎！
金曦噴出一口鮮血，如同斷線的風箏般向後無力地拋飛出去。
劇痛席捲全身，魔力幾乎耗盡，意識開始迅速渙散。
視野中，那些扭曲的色彩、獰笑的建築、飛舞的影子天使，還有中央那不斷膨脹的絕望陰影，都開始黯淡————
要————結束了嗎？
好不甘心————
莉娜————前輩————
就在她的意識即將沉入黑暗時————
「轟隆！！！」
一聲仿佛天穹破裂般的巨響，從她身後的結界邊緣猛然傳來！
緊接著，金曦感到自己下墜的身體，落入了一個異常柔軟的懷抱中。
一股熟悉而令人安心的魔力也包裹住了她，驅散了些許侵蝕的寒意，穩住了她即將崩潰的身體。
她不可思議地抬起頭。
映入眼帘的，果然是那張精緻卻緊繃的側臉，還有那如墨的黑色長髮和璀璨的金色眼眸，儘管因為體型縮小的緣故，種種都顯得比以往稚嫩許多，卻依舊美好與強大得讓她如痴如醉。
是魔法少女「黑」，是前輩來了！
「前————輩————」金曦用盡力氣，發出微弱的聲音。
路明非低下頭，看了她一眼，眼神稍微柔和了一瞬，但隨即又恢復冷冽。
她用一股柔和的魔力將重傷脫力的金曦托起，送向身後一那裡，結界被剛才那聲巨響轟開了一個正在緩慢彌合的空洞。
「交給我。」路明非說。
金曦被魔力輕柔地推出了結界空洞，外界相對正常的夜空和城市景象一閃而過。
在空洞徹底彌合，將那個嬌小而決絕的背影完全隔絕在魔女結界內的最後一瞬————
金曦看見，小小的少女仍驕傲地揚起下巴。
她不禁自豪地綻放笑容，安心到想要落淚，但同時，又因為如此無力的自己，感到了足以將內臟撕碎的失落和不甘————
「又是，這樣呢————」金髮少女閉上雙眼前，隱約瞥見了胸口祈星中的墨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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