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1章 羊拔毛
窗台上伸出一根手指,正在和張來福說話,聽著聲音像是個老頭。
張來福就喜歡老頭的聲音:「老人家,來都來了,您還在窗戶那站著幹嘛,您快進屋坐坐,我特別尊敬老年人。」
「張督軍讓我進去坐坐,那我就給臉要臉了,那我可就不客氣了。」手指頭哈哈一笑,在窗邊消失不見。
張來福手裡捻著鐵絲,在屋子裡四下搜尋對方的蹤跡。
他知道對方進來了,布置在屋子裡的鐵絲,從四面八方全都衝出來了。
可張來福遇到了棘手的情況,他能感知到對方存在,但不知道對方的位置在哪。
這個人的隱身術用得真是好!
屋子裡的鐵絲縱橫交錯,在房間的各個位置都形成了封鎖,按照張來福的經驗,這些鐵絲能保證讓對方近不了身,還能讓對方逃不出去這間屋子。
可張來福覺得這人還在朝他靠近,而且速度不慢。
呼!
一陣強光閃爍,黑妖在房間門口用了一桿亮。
黑妖手藝特殊,她能用有亮光的燈籠,也能用沒亮光的燈籠,這次她用了有亮光的燈籠,是為了讓這小給現身。
刷啦!
周圍只亮了一下,強光隨即消散,張來福回頭一看,黑妖的燈籠不見了。
燈籠被偷了?
明知是一桿亮,還敢偷燈籠?
而且偷燈籠的過程中,張來福完全沒有看到對方的身形,也沒有看到燈籠去了什麼地方,這小絡的手藝真是高明!
這盞燈籠可沒白丟,黑妖不僅看到燈籠從眼前消失,她也通過對方的手藝看出了對方的身份:「羊拔毛,是你吧?」
張來福覺得黑妖有點不禮貌了:「師姐,說事歸說事,咱們不能罵人。」
黑妖一瞪眼:「誰罵他了?他就叫羊拔毛,小綹這行有兩門絕活,陽絕活叫順手牽羊,陰絕活叫雁過拔毛,這兩門絕活他都用得極好,剛才他用的就是順手牽羊。」
說話間,黑妖又做了一盞燈籠:「師弟,看好了!」
一聽「看好了」這個三個字,張來福就知道黑妖是什麼用意。
這兩人還真有默契,黑妖用的還是一桿亮,燈籠剛一戳在地上,鐵絲已經到了燈籠旁邊織出了一張細網。
眼看著燈籠旁邊全是鐵絲,羊拔毛手藝再怎麼高明,這時候也不想去硬偷這隻燈籠。
他衝到張來福近前,準備直接偷張來福的東西,油紙傘在身前當著,常珊在身上護著,羊拔毛繞過了油紙傘,沒能繞過常珊,這次又沒能把東西偷出來。
他還想再試一次,卻發現張來福拿著傘骨,往他臉上扎過來了。
張來福能看見他了,羊拔毛現形了。
羊拔毛可以在黑妖的一桿亮之下勉強保持隱身,但他堅持不了太久。
黑妖是立派宗師,雖然一桿亮用得不如燈下黑,但也不是尋常手段能扛得住的,羊拔毛就耽誤了這麼一會兒,馬上就現形了。
現形之後就危險了,羊拔毛的手藝確實在黑妖之上,但小絡這行可不算能打。
如果一直保持現形的狀態,羊拔毛肯定要吃大虧,黑妖就是抓准了這一點,知道他一定會來偷燈籠,於是就在他面前明晃晃地挖個坑,布置好了陷阱,逼著他往裡跳。
羊拔毛無奈,還真就跳進來了,他再次偷走了黑妖的燈籠。
但這次羊拔毛可吃了不少虧,在張來福面前現形的時候,他被張來福用鐵絲劃傷了眼
睛,去偷燈籠的時候,他又被鐵絲刺傷了膝蓋。
張來福心軟,見不得這個:「羊老前輩,你受傷了,我懂醫術,你快讓我看看。」
羊拔毛覺得張來福這人挺風趣:「小兄弟,謝你關心,這點小傷不算什麼,咱們闖蕩江湖,誰還沒有個磕磕碰碰?一點皮肉之苦都扛不住,還怎麼出來混飯吃?
尤其是我們這行,幹活的時候只要稍微出點閃失,受傷流血在所難免。
有一次我掏下倉的時候,被人給抓住了,他們人多,幾個大漢圍著我打。我差點被他們打死,到了第二天,我傷還沒好,照樣出來幹活,這才是男子漢該幹的事!」
掏下倉,說的就是掏下口袋!
羊拔毛跟張來福說這些事,可不是為了顯擺自己的過往,他是為了分散張來福的注意力。
他要偷的是張來福身上的東西,可張來福和黑妖配合得這麼默契,讓羊拔毛很難下手o
如果他直奔張來福去,黑妖用了一桿亮,羊拔毛很快就會現形,就算把東西拿到了,他也沒辦法脫身。
如果先偷燈籠,再偷張來福身上的東西,風險又太大了。偷燈籠的時候本來就露了行跡,再要靠近張來福,沒準會丟了性命。
羊拔毛想趁著黑妖和張來福都走神的時候下手,還真別說,這招還真挺有效,張來福一臉呆滯,好像已經走神了。
準確來說,這不叫走神,這叫聽得投入,張來福好像很崇拜羊拔毛:「羊前輩,剛才聽了您的事跡,我深受感動,您在愛崗敬業這一塊堪稱楷模。」
「什麼是愛崗敬業?」羊拔毛沒聽過這詞,「你也不用太誇我,這就是手藝人的本分,咱得對得起祖師爺這碗飯。」
張來福特別欽佩這樣的人:「您這麼一說,我就更佩服您了,我覺得行門沒有高低貴賤,咱於一行就得愛一行!」
羊拔毛深感同意:「我師父當年就是這麼跟我說的,三百六十行本無高低貴賤之分,財富流轉皆系天意,我們祖師爺當年也是一位英雄,此業乃英雄苟且,調笑果腹而已。」
張來福連聲讚嘆:「您師父說的好呀,敢問您這行的祖師爺是哪位?」
羊拔毛提高了嗓門:「我們祖師爺是東方朔呀!這你都不知道?」
「您說的是哪個東方朔啊?」張來福一直想從聲音上判斷羊拔毛的位置,可他判斷不出來。
羊拔毛的語氣之中滿是得意:「還能是哪個東方朔?漢朝年間的東方朔唄。你就算沒念過書,總該聽過書吧?我們祖師爺是漢武年間的名人,秉性詼諧,遊戲人生————」
呼!
黑妖又點亮了一盞燈籠,嚇了羊拔毛一跳。
他本來想分散張來福的注意力,沒想到剛才真和張來福聊起來了。
這小子怎麼回事?跟他說話為什麼覺得這麼有意思?
羊拔毛反應是真快,燈籠剛一落地,他還是用順手牽羊,又把燈籠偷走了。
可這次給的本錢有點大,手心上被鐵絲劃了個口子,中指被鐵絲戳了個窟窿。
手心上的傷倒也不打緊,但中指上這窟窿傷到骨頭了。
小給這行最怕傷到的就是食指和中指,這兩根手指頭是他吃飯用的傢伙。
張來福都替羊拔毛心疼,他雖然看不見羊拔毛,但他知道羊拔毛傷的不輕:「前輩,您就讓我看看您的傷勢吧,我這鐵絲上有毒!」
羊拔毛可不信這個:「真的假的?這一屋子鐵絲都有毒,你這毒藥不要錢嗎?」
黑妖也在旁邊嚇唬了兩句:「羊拔毛,你們祖師爺都沒了,你還逞什麼能?今天要是你也死在這,不怕你們行門斷了根?」
羊拔毛一點都不生氣:「晏黑妖,你也不用逞能,你們行門祖師爺不也沒了嗎?你以為苦苓山上真有你們祖師爺?那地方是騙傻子上去送死的!」
「給臉不要是吧?」晏星寒掏出了燈籠骨,「我還用一桿亮,我看你能躲幾回!」
張來福回頭看了黑妖一眼,心想:用一桿亮就用一桿亮,你告訴他幹什麼?這不顯得你心虛嗎?
黑妖真想把自己的心思給藏住,可在不經意間,她還是把心思給露出來了。
她不想和羊拔毛打,羊拔毛手藝比她高,在江湖上的名聲也比她大得多。
要是就她一個人,拼上一場倒也無妨,就算拼不過,她也可以用燈下黑隨時可以逃走。
可張來福要想逃走可就沒那麼容易了,要是落在了羊拔毛手裡可怎麼辦?
眼看著晏星寒又要做燈籠,羊拔毛心裡有底了:「行,今天我就跟你在這耗上了,你用一桿亮,我就順手牽羊,咱們看誰耗得過誰。」
這話說在了要害上,同樣都是陽絕活,一桿亮消耗非常大,順手牽羊幾乎沒有消耗,只要羊拔毛扛得住受傷的風險,就肯定能耗得過黑妖。
張來福心疼師姐,哪能讓她耗下去:「羊前輩,我服了,咱們不耗了行不行?」
羊拔毛嘿嘿一笑:「你想耗下去,我陪著你耗,你說不耗了,我也有不耗的說法,我今天來找你,就是想拿一樣東西,你把東西交給我,我立刻走人。」
張來福抱拳行禮:「羊前輩,您能不能透露一下,是誰讓您來找我的?」
羊拔毛不回答:「這事你別問,一行有一行的規矩,我肯定不能告訴你。」
張來福再抱拳行禮:「羊前輩,您能不能透露一下,您想要的是什麼東西?」
羊拔毛還是不回答:「這事你也別問,一行有一行的規矩,我也不能告訴你————」
「你扯淡呢?」張來福怒喝一聲,「你不告訴我是什麼東西,我怎麼把東西交給你?」
「這個事兒吧————」羊拔毛也有些尷尬,他不知道什麼原因,剛才居然冒出來那麼一句。
跟張來福說話加小心,他感覺自己這腦仁子越來越不好用了。
羊拔毛沒再遮遮掩掩:「別的東西我也不要了,我就想要你胸前那個木盒子。」
張來福問道:「你要這木盒子幹什麼?」
羊拔毛不耐煩道:「不跟你說了嗎?別問,就說你給不給吧?」
「那我肯定不給呀!」張來福兩眼發亮,「老羊,是鐵面魔王讓你來的吧?」
羊拔毛心裡一緊,張來福怎麼會知道這事兒,我剛才也沒跟他多說別的。
思前想後,羊拔毛決定不接這茬兒,他覺得張來福是在詐他:「別那麼多廢話,你要不給,咱們就接著打,我還告訴你,今天我不光要把東西拿走,你這條命我還得留下。」
張來福知道自己猜對了。
羊拔毛確實鐵面魔王派來的。
鐵面魔王想要張來福的木盒子,也就是水車子。
老舵子最害怕的就是水車子。
這也就說明了一件事,鐵面魔王就是老舵子。
黑妖一捻燈籠骨,馬上要做燈籠。
羊拔毛看準了機會,準備動手。
這次羊拔毛要換個手段,他不找燈籠,也不找張來福,他直接奔著晏星寒去了。
他準備對晏星寒下黑手,最好能殺了晏星寒,哪怕殺不了,也得把他們兩個打得手忙腳亂,然後再趁亂把東西拿走。
黑妖真沒想到羊拔毛會衝著她來,燈籠頭已經糊好了,燈籠杆子也掛上了,一桿亮馬上要做成了,羊拔毛也到她身邊了。
一桿亮和燈下黑的點火順序不一樣,黑妖把燈籠戳在地上,做好了點火的動作。
羊拔毛手指夾著刀片,準備割了黑妖的脖子。
刀片馬上就要劃到黑妖的喉嚨,只要這一刀割下去,無論黑妖死不死,這兩人肯定會亂了手腳,羊拔毛有十足的把握把東西拿到手。
嗖!
羊拔毛這一刀劃空了。
黑妖不見了!
她人哪去了?
她用的不是一桿亮嗎?怎麼變成燈下黑了?
難道說她剛才在燈籠里先點了火?她看出來我要偷襲,所以提前做好了防備?
黑妖有這麼聰明嗎?
羊拔毛找不到黑妖,那就只能對張來福動手了。
對羊拔毛而言,直接對張來福下手會有些危險,因為黑妖在暗處,也有可能用一桿亮偷襲羊拔毛。
這種情況下,就要看看誰的底子厚了。羊拔毛對自己的手藝有信心,他相信自己出手
比黑妖更快。
他伸手去掏張來福的衣襟,忽見眼前強光不斷閃爍。
羊拔毛想起一件事,張來福也會用一桿亮。
想起來歸想起來,羊拔毛並沒有太在意,他知道張來福的紙燈匠手藝不濟。張來福的一桿亮根本不可能讓羊拔毛現形,羊拔毛就當曬太陽了,讓他怎麼照都行。
羊拔毛還往張來福衣襟上掏,忽覺胸口一涼,一隻手從衣裳前襟鑽了出來。
這是黑妖的獨門手藝,叫黑手掏心,黑妖的指甲上帶著亮光,從後背直接掏到了前胸。
羊拔毛知道黑妖有這一門手藝,可他想不明白一件事。
黑妖隱身了,我也隱身了,黑妖為什麼還能看得見我?
羊拔毛嘴角流血,滿臉驚駭,耳邊響起了琵琶聲。
「有個小給手藝高,隱身秘術耍花招。旁人肉眼難窺貌,悄入家門竊珍寶。縱是庭中燈影照,渾無身影在周遭。翻箱倒櫃偷財帛,伸手剪綹掏腰包。
忽來彈詞好藝匠,抱得琵琶立廊橋。不攜利刃不持棒,漫把弦歌緩緩調。一曲彈罷弦聲歇,喝破隱身千般巧,莫道江湖多詭道,,一雙慧眼辨奸妖。
小絡,休逃!」
張來福抱著琵琶邊彈邊唱,兩把雨傘在旁邊飛快旋轉,屋子裡強光閃爍,羊拔毛一臉茫然,身子一陣陣抽搐。
他知道張來福會用一桿亮,卻沒想到張來福剛才用的不是一桿亮。
他一直想分散張來福的注意力,卻沒想到張來福的注意力本來就不太集中,因為他還忙著別的事。
他想用流光溢彩,他需要足夠的時間。
張來福一直在拖延時間。等時間拖得差不多了,就該輪到羊拔毛遭罪了。
黑妖吃過張來福的虧,她對流光溢彩非常熟悉,看張來福馬上要把絕活做成了,她改用了燈下黑。
她用燈下黑把自己藏了起來,流光溢彩讓羊拔毛現了形。
羊拔毛現形了,黑妖也現形了,但黑妖已經到了羊拔毛背後。
這一招黑手掏心,直接貫穿了羊拔毛的胸腔,羊拔毛看著彈琴的張來福,雙眼漸漸失去了光芒。
黑妖的手在羊拔毛的胸腔里轉了兩圈,才把羊拔毛一腳踹在地上。
張來福怕他沒死透,琵琶弦音一轉,亮著光的金絲,立刻刺向了羊拔毛的後腦勺。
呲啦!
金絲刺進去了,在羊拔毛的後腦勺里攪和了好幾輪。
越攪和,金絲越覺得不對勁,這是她最擅長的殺人手段,她知道腦仁子什麼觸感。
可這人的腦袋裡好像裝的不是腦仁子,這裡邊到底什麼東西?
好像是漿糊!
這個羊拔毛是假的,是個假身!
金絲擺動著身子,向張來福發出警告。
張來福甩動著右手的手腕,加快了彈奏的速度,急促的弦音之間,羊拔毛再次現形了o
他在牆角躲著,想把張來福的流光溢彩給耗過去,而今張來福加大了流光溢彩的強度,羊拔毛這次徹底藏不住了。
他捂著胸口,滿身都是血,他剛才用了李代桃僵的手藝,用假身扛住了張來福的補刀。
可黑妖黑手掏心那一下,他沒躲開,他胸腔子上結結實實被黑妖開了個窟窿。
羊拔毛捂著胸口,咬著牙問道:「張來福,那木盒子你給是不給?」
黑妖覺得羊拔毛有點不自量力了,他到了這步境地,命都不一定保得住,還想要木盒子?
張來福是個大度的人,他覺得這事可以商量:「羊前輩,木盒子也不是不能給你,你可以拿命來換。」
「好!這是你說的,我這就拿你的命來換!」羊拔毛急眼了,直接沖向了張來福。
張來福覺得他這是送死,他要是隱身衝過來,一般人拿他沒辦法,他這麼直接衝過來,不就等著張來福要他命嗎?
金絲帶著滿身金光沖在了最前邊,奔著羊拔毛的眉心刺了過去,這次她一定要攪混了羊拔毛的腦漿子。
羊拔毛一揮手,金絲不見了。
張來福心頭一緊,金絲怎麼沒了?
黑妖拿著燈籠杆子,上前擋住了羊拔毛:「小心,雁過拔毛!」
羊拔毛把陰絕活用出來了。
小綹這行人,能打的手藝不多,雁過拔毛是其中之一。
這門陰絕活和小給這行人做事的原則背道而馳。小給做事非常謹慎,什麼東西能偷,什麼東西不能碰,在他們這行里都有明確的規矩。
雁過拔毛完全無視了這一規矩,見什麼偷什麼,黑妖跟羊拔毛交手兩合,燈籠杆子也被羊拔毛偷走了。
黑妖就等著他偷這燈籠杆子,她的燈籠杆子是特製的,拿在別人手裡,照樣也能作戰。
她操控著燈籠杆子,想給羊拔毛致命一擊。可前後試了好幾次,燈籠杆子和她毫無感應。
不光燈籠杆子沒感應,張來福試過了,金絲也沒感應。
羊拔毛有後手,他能中斷靈物和主人之間的感應。
他仗著身法伶俐,兩步繞過了黑妖,到了張來福身前,還想要偷木盒子。
他知道張來福的衣服不好對付,這件常珊很克小給的手藝,如果這次還碰不到木盒子,他就連衣裳一塊偷了。
張來福奮力躲閃,身邊鐵絲一根接一根往羊拔毛身上沖。
羊拔毛見一根偷一根,見一把偷一把,不管來多少鐵絲,全都給收起來。
偷鐵絲的過程中,羊拔毛腳下有些踉蹌,他快站不住了。
張來福也看出他腳步慢了,這麼強悍的絕活,消耗肯定不小,張來福都替羊拔毛捏著一把汗。
每偷一條鐵絲,羊拔毛的腿肚子都一哆嗦,本來就重傷在身,看樣子他也扛不了太久o
可萬一他扛住了呢?這麼多鐵絲都被他偷走了,張來福又覺得心疼。
眼看羊拔毛來到了近前,張來福把琵琶扔到了一邊,用鐵絲把牆上的三弦勾了過來。
琵琶心裡委屈,打惡戰的時候,張來福懷裡抱著的都是她,怎麼今天變成三弦了?
這就叫浮世新人換舊人麼?
琵琶覺得委屈,黑妖看著也生氣。
一換上三弦,琴音的成色可就下來了。
相對琵琶來說,三弦是個比較樸素的樂器,彈奏的花樣沒有那麼多。
張來福的流光溢彩就是用琵琶練出來的,而今換了三弦,油紙傘和洋傘在旁邊都覺得曲子差了些意思。
曲子的成色下來了,流光溢彩的成色也跟著下來了,鐵絲上的光黯淡了,光是看著,就知道威力不如之前。
黑妖很著急,這麼關鍵的時刻,她不明白張來福為什麼要換樂器?評彈行有換樂器的規矩嗎?
她接著和羊拔毛廝殺,沒過到一會,燈籠鼓、燈籠紙、蠟燭、鐵絲全被偷走了。
張來福喊了一聲:「師姐,到我後邊去。」
黑妖不明白張來福要做什麼,但她聽張來福的話,她繞到了張來福身後。
張來福的弦音突然變得急促,黑妖還以為張來福要用三弦放船。
這把三弦只要彈得急促,就能放出一艘虛無之船,這船不傷東西,只撞人。
張來福可沒打算放船,放這麼大東西出去,他自己消耗也不小。
他的右手在琴弦上飛快掃撥,一大片石子不知道從什麼地方飛了過來。像雨點似的砸向了羊拔毛。
水車子種三弦的時候,用的是朱老山的手藝精,朱老山的手藝精很特殊,是一艘船上插鑿子,這是船工和石匠的手藝精合成的一個手藝精。
船工有船工的手藝,石匠有石匠的手藝,這片石頭雨是石匠的手藝。
大片石子往眼前飛,打在身上像子彈似的。
羊拔毛也無心躲閃,見了石頭他也偷,一揮手能偷幾十塊石子。
他不停地偷,張來福不停地送,洋房後院有一座假山,就是石子堆出來的,三弦正從山上搬石子,琴聲不斷,石子不斷,就看誰先扛不住。
張來福不好扛,他得維持著流光溢彩,否則羊拔毛會從眼前消失。他還得彈著三弦放石子,他還得操控著鐵絲做好偷襲的準備,同時用了這麼多手藝,消耗非常大。
但他體魄好,能堅持挺長時間。
其實羊拔毛更不好扛,雁過拔毛的消耗太大了,而且他還重傷在身。
周旋了幾個回合,羊拔毛實在扛不住了。
他不偷石頭了,他認了被石頭打,他頂著石頭往前沖,只想把木盒子拿到手。
光頂石頭可不行,張來福還另有厚禮送上,上百條鐵絲混在石頭中間,朝著羊拔毛飛了過去。
石頭可以不躲,打在身上最多破點皮,見點血。
鐵絲不能不躲,鐵絲扎在身上,一紮一個窟窿,要是鐵絲在窟窿里再攪和兩下,弄不好就沒命了。
被鐵絲扎了十幾個窟窿,羊拔毛再次用出了陰絕活,按道理來說,他應該只偷鐵絲,不偷石頭,既能保全性命,也能保存體力。
道理是很簡單的,可操作起來是另一回事,大把石頭和鐵絲一起往前飛,哪那麼容易區分?
羊拔毛無從選擇,想要活命,只能見東西就偷。
他不停地偷,不停往張來福身邊沖,眼看離張來福越來越近了,他一直伸著手,卻夠不到張來福衣裳。
必須得夠著他的衣裳,實在不行就把他衣裳一塊偷走。
他就在眼前,他的木盒子就在衣襟里,我只要一扯他衣襟,就能把這盒子偷著。
這事就這麼簡單,他這衣襟怎麼就扯不開呢?
為什麼扯不開————
不是扯不開,是扯不到。
他的手一直伸著,食指和中指不停地顫動,仿佛已經夾住張來福的衣襟了。
可這是他的幻覺,他離張來福很遠。
之所以產生了幻覺,是因為有一條鐵絲扎進了他的太陽穴。
那條鐵絲閃閃發光,張來福問道:「碰到他腦仁子了嗎?」
鐵絲在太陽穴上輕輕顫動,這是在告訴張來福,她碰到了,只要她再動一下,就能把羊拔毛的腦仁子攪混。
張來福讓鐵絲稍等一會兒,禮數上的規矩不能差了。
他用撥子在琴弦上輕輕一掃,把尾音收住,這段曲子才算彈完了。
張來福拎著三弦,朝著羊拔毛行了一禮:「羊前輩,今天的曲子就聽到這了,您下輩子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