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杜老闆的人情
吳敬亭坐在長椅上,手上的茶水已經涼透。
混亂眼神中,帶著憂慮和慌張。
就在這時,警察廳的大門再次被猛地推開,一道驚慌失措、甚至帶了哭腔的聲音率先傳來——
「爹!爹!我聽說語棠出事了?是不是真的?」
吳振業跟蹌著沖了進來,頭髮散亂,額上冒著虛汗。
幾步撲到吳敬亭面前,聲音中帶著發顫,「爹!您說話啊!語棠怎麼了?」
「語棠在南京路那邊被人————被人綁走了?
「光天化日,這怎麼可能!」吳振業猛地站直身體,裝出一副焦急憤怒,眼睛瞬間泛紅,「天殺的!是哪個不要命的敢動我妹妹!」
看著吳振業這副模樣,吳敬亭聲音嘶啞「————語棠她————被人拖上車————沒了蹤影啊!」
「巡捕呢?警察呢?都幹什麼吃的!我吳家是敗落了,可也不是任人揉捏的軟柿子!
爹,您別急,我這就去想辦法——去找商會的人,找以前認識的朋友,就算傾家蕩產,我也要把語棠救回來!」
好一副情真意切,焦急萬分。
好一個關心則亂、手足情深的兄長形象「你們廳長呢?我妹妹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跟你們沒完!」
吳振業轉向旁邊一個匆匆走過的警員,一把扯住對方的衣袖,仿佛是關心則亂,失了理智,厲聲質問————
那警員被嚇了一跳,掙開手,剛想要開口罵回去。
但是想起來,似乎季廳長——和不遠處老爺子有些關係。
壓著火氣——嘟囔了一句,「正在查」便快步走開。
「爹,您放心,我這就去籌錢。綁匪無非是要錢,咱們家還有些底子,咱們把廠子的股份、咱們在閘北的地皮都抵押出去,一定湊足贖金!只要他們別傷害語棠————」
這番話在悲痛欲絕的吳敬亭耳中,卻是些許的慰藉。
雖然不是一母同胞的兄妹,但振業畢竟還是心疼這個妹妹的。
「好————好————振業,不管怎麼樣————不管花費多少代價一定要把你妹妹找回來——!」
聽見這話,吳振業眼中的怨憤一閃而逝。
「如今李子文李廳長已經派人去查了————或許——」
「李廳長?」沒等自家父親說完,吳振業眼神幾不可察地閃爍了一下,哪裡來的李廳長——
事情發展似乎有些超出了原本的預料。
帶著驚疑和陰沉,吳振業雖然抬頭時依舊是滿臉焦灼,但多少已經有些心虛和慌張。
「李廳長肯幫忙?那————那再好不過!爹,您在這兒等消息————我馬上去人——一有信兒,立刻通知您!」
說著重重握了握父親的手,站起身,囑咐了幾句,「照顧好老爺」,一副心急火燎的模樣,轉身大步離開了警察廳。
只是走出大門,方才焦慮如同潮水般褪去,剎那變的冰冷陰沉。
回頭瞥了一眼警察廳大門,嘴角扯動了一下,啐了一口,眼裡帶著幾分陰霾,」混蛋——胡三怎麼辦的事!————竟然還牽扯上了警察廳長。」
萬一真的查出什麼蛛絲馬跡——————
這事可就麻煩了。
吳振業迅速鑽進汽車,還是有些不放心,決定親自跑一趟,要和胡三見上一面。
「——去十六鋪碼頭——」
與此同時,李子文的汽車正穿過法租界的街道,又走了不到鐘頭——
終於在華格桌路,一座氣派不凡的公館前停下。
而這裡便是上海灘,杜月笙的宅邸。
二樓的書房,杜月笙正巧在家——
穿著一身深灰色的綢衫,靠在寬大的沙發里,手中正拿著一份新送來的股份協議,雪茄的煙繚繞。
「先生——這份是他們送來的股份協議——」杜月笙的秘書胡銓五垂手站在一旁,「張老闆想要在南市成立一個製造廠——已經拉攏了不少申市有名望的老闆士紳入股————有富華紡織廠的沈老闆,申鑫麵粉公司——實業銀行的趙董事——」
「製造廠?」杜月笙將協議合上,眉頭微挑,並未抬眼,不急不緩,「————三成乾股,我杜某人保他公司在申市無虞——」
就在兩人說話之際,忽然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叩門聲。
杜月笙停下話頭,望向門口,「進來。」
推門進來的是杜公館的管家,微微行禮,快步走到書桌前,「先生,前頭傳話進來,說是警察廳的李子文李廳長到了,就在門外,說是有急事要見您。」
「李子文?」杜月笙的目光從協議上移開,臉上掠過一絲詫異。
放下手中的文件,雪茄停在半空,「————他一個人?」
「是,就李廳長一人,看著————神色很急。」管家接著解釋道。
一旁的胡銓五也帶著驚疑,「先生,這個李廳長獨自前來————會不會是有什麼事————
「」
杜月笙抬手止住了胡銓五的話頭,沉吟了片刻,將雪茄擱在菸灰缸邊。
自從那夜在黃公館宴請張宗昌之後——這個李子文似乎刻意和自己這些幫會人物保持距離——
哪怕一輛凱迪拉克送出去——兩三天下來,也沒有見李子文有什麼動靜。
今日上杜公館來——
「怕是出了什麼他們覺得棘手,又和我們這邊可能沾邊的大事。」
杜月笙迅速將可能的人事、地盤、最近的生意在腦中過了一遍,憑藉多年的經驗,緩緩說道。
「那————先生,您見是不見?」胡銓五小心詢問,「這樣突兀的來訪,先生大可找個理由推脫或讓下面的人先去接待周旋。
「見。不僅要見,還得我親自去迎。」杜月笙站了起來,順手理了理綢衫的袖口。
「先生,這————是否太過抬舉了?您派我去門口接一下,也算給足面子了。」
杜月笙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動了一下,「我以前和你說過,李子文這個人,不是那些只撈油水的草包。他肯放下身段,獨自上門,必是遇到了繞不過去的坎————或許認定了我這裡可能有路。這種時候,擺架子沒用,————他既然敢來,我就得給他這個的面子。」
杜月笙一邊說著,一邊已繞過書桌,朝門口走去。
只是剛走兩步,又突然停住,回頭交代了一句,「那份協議收好。另外,明日給他們回復。」
「李先生?不,應該是李廳長——什麼風把您吹到我這小地方來了?稀客,稀客啊!」
正站在門口的李子文,看著眼前的杜月笙一身綢衫,面容清癯,手裡捻著一串佛珠,不由的眼中閃過精光。
「杜老闆,李某今日前來,是有一事相求——」
李子文懶得繞彎子,也沒有時間客套。直接上前一步,目光直視過去。
「哦?李廳長請講。」杜月笙手中動作一停,也是沒有想到李子文會直接開門見山。
「我的未婚妻——吳敬亭,吳老爺子的女兒——吳語棠,今日午後在南京路附近,被人當街綁架,塞進一輛黑色汽車帶走。」
李子文語速不快,但杜月笙卻感覺到裡面冷硬和寒意,「此事發生在租界邊緣,時間緊迫——警察廳查案掣肘————綁匪手段利落,不像生手,背後可能有幫會中人插手。」
李子文話未說完,但似乎意有所指——
「李廳長的未婚妻,在租界附近被綁走了——」
雖然臉上並無多少波瀾,但杜月笙不由的一緊。
雖說上海灘每天發生的太多,綁票勒索也是常有的事,但綁到警察廳廳長的頭上。
如果真牽扯到幫里,也是件棘手的麻煩。
「杜老闆,李某知道江湖有江湖的規矩,——今日若救回吳小姐,」
沒等杜月笙反應過來——只見李子文頓了頓,語氣堅決「————我李子文,欠杜老闆一個人情。」
話音落地,周圍頓時安靜。
這幾日杜月笙可是從張宗昌聽說——眼前這位年輕人,不僅是警察廳副廳長——奉軍的中校參謀——
似乎還深受北平那位張少帥的器重————前途無限。
更何況————名動全國的文豪·——
不少公使——洋人的座上賓。
這樣一個人物親口許諾欠下的人情。
如此分量,杜月笙也不由的掂量掂量。
幾秒鐘後,聲音才再次響起,「李廳長言重了————上海灘說大也大,說小也小,有些事,或許底下人耳朵靈光些。」
「人在江湖,講個義」字,也講個信」字。李廳長這個朋友,我杜月笙交了。」
他微微提高聲音,朝旁邊喚道!
「阿五」
一個精幹的中年漢子應聲而入,腰間鼓包——身形彪悍——
「傳話下去,告訴下面的兄弟們————查一查今天午後,南京路附近,有沒有哪路人馬做過生意」,綁了一位年輕小姐。
所有堂口、碼頭、車行、旅館,都給我過一遍篩子,還有十六鋪、南市、閘北那邊,也讓人過去——,一旦有消息,立刻報到李廳長那裡,也報到我這裡。」
杜月笙並沒有避諱李子文,在眾人的注視下——幾句吩咐迅速的傳了下去。
「是,先生。」阿五躬身應下,毫不拖泥帶水地退了出去。
見得杜月笙應承下來了,李子文抱拳,「多謝杜老闆。」
「李廳長客氣。救人如救火,一有消息,我的人會立刻聯繫————」
杜月笙話說的漂亮,親自李子文迎著進了房間。
杜月笙的一句話,就像在上海灘地下汪洋中,扔下一塊巨石。
最快的速度,通過各種的渠道,傳達到了青幫相關的各個角落。
閘北的碼頭,幾個苦力頭子被工頭——叫到一邊,低聲詢問今日可有生面孔車輛在附近徘徊或停靠。
法租界邊緣的賭檔、煙館裡,看場子的混混接到了「留心打聽」的指令————尤其是對那種行蹤詭秘,突然出手闊綽的客人。
黃包車夫車頭擦鞋童的「小老大」,報童的報頭——
紛紛被要求詢問手下,是否在南京路附近見過的黑汽車————
租界的一家又一家的旅館,也被提醒——留意是否有可疑人員帶著年輕女子入住。
頃刻間——
上海灘上,無數與青幫有千絲萬縷聯繫三教九流——還有巡捕房的華捕————警察廳警員,暗探————
就像是一張看不見的網,在暗流涌動。
十六鋪碼頭,深夜。
江水拍打著駁岸,幾盞昏黃的煤氣燈在夜霧中泛著光——
堆積如山的貨箱——停泊的駁船——空氣里瀰漫著江水的腥味。
夜色下,一輛黑色汽車悄無聲息地滑進碼頭深處一片廢棄的倉庫區。
吳振業沒讓司機跟著,自己下了車,裹緊大衣領子,警惕地四下張望,隨即快步走向一棟半塌的磚石倉庫。
倉庫里,只有一盞掛在橫樑上的馬燈搖晃著——
「胡三!」
聽見是吳振業的聲音,正和阿彪帶著三四個手下,蹲在地上喝酒的胡三,抹了把嘴站起來,臉上堆起諂媚又帶著點不安的笑,「大少爺,您怎麼親自來了?這兒髒,您————」
「少廢話!」吳振業不耐煩地打斷,盯著胡三,「白天怎麼回事?人那?不是讓你送到趙家?怎麼鬧得滿城風雨,連警察廳都驚動了!」
胡三臉上的笑容僵住,露出一絲後怕,「大少爺,這事兒————它出了岔子。按您的吩咐,我們在南京路附近盯梢,等吳小姐落了單,用沾了迷藥的手帕捂上去,塞進車裡就走,乾淨利落————可————可誰想到,剛拐進小馬路,斜刺里衝出來另一輛黑車,差點撞上!我們那開車的阿毛心裡一慌,方向盤打猛了,車尾蹭了牆角,動靜大了點————」
吳振業臉色一沉:「就這?」
「還不止————」胡三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壓低聲音,「本來想去閘北,可路上巡捕好像比平時多,我們心裡發虛,沒敢往那邊去,臨時改了主意,把車開到這邊來了。本想著碼頭魚龍混雜,好藏人。
可————可剛才外頭傳話進來,說杜先生發了話,全上海的兄弟都在找一個在南京路被綁的年輕小姐————」
「杜月笙?!」吳振業心臟猛地一縮,眼中終於帶著幾分驚恐,聲音都變了調,「他怎麼會插手?!」
「不————不知道啊!」胡三也慌了,「大少爺,杜先生發了話,那就是天大的事。碼頭、車行、旅館————所有堂口都在查。咱們這地方,雖然偏,可保不齊————」
吳振業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頭頂。
原本以為天衣無縫——
怎麼冒出來一個李廳長,現在連杜月笙,整個青幫都驚動了!
吳振業又驚又怒,心裡把吳語棠罵了千百遍,更多的卻是恐懼,事情完全失控了。
「大少爺,現在怎麼辦?」胡三眼巴巴地看著他,「杜先生和警察廳都在找,這地方————怕是藏不久了。」
吳振業眼神陰鷙地轉動著,開口問道,「人那?」
「就在後面的倉庫里——」
說著胡三推開生鏽的鐵門,只見燈光下——陰冷的牆角里,蹲著一個熟悉的身影。
吳振業看了看麻袋,又看了看滿臉惶恐的胡三及。
「胡三,你聽我說。現在情況有變,計劃也得變————」
而早就甦醒的吳語棠,聽見外面說話的動靜,竟然有些熟悉————
「大哥——?」一個難以置信的念頭湧向心頭,身子不由的顫抖一下。
「胡哥——這娘們醒了————」
身後一個手下驚聲說道,頓時眾人紛紛看去。
「語棠?————語棠————」吳振業試著輕喚了兩聲。
「大哥——大哥是你嗎?」
聽見吳振業的聲音,吳語棠卻感覺像來自地獄一般,裝作驚恐————
「這個賤人!」
聽見吳語棠認出自己,突然一個更惡毒、更瘋狂的念頭冒了出來既然事情已經敗露,不如一不做二不休————
於是湊到胡三耳畔,悄聲說道話音說完——
胡三渾身一顫,臉色褪盡,「大少爺,這————可是兩回事啊!而且她是您親妹妹————」
「閉嘴!」吳振業低吼,「現在知道是我妹妹了?拿錢的時候怎麼不想?事情到了這一步,不是她死,就是我們完蛋——只有死無對證,我們才有一線生機!做完這事,我安排船送你們去港島。」
胡三額頭上冷汗涔涔,看著吳振業那雙充滿狠絕和恐懼的眼睛,知道已無退路。他咬了咬牙,眼中也閃過凶光:「————好!聽您的!但錢————」
「放心!」吳振業從懷裡掏出一張支票,塞給胡三,「這是定金。事成之後,還有。
快動手!趁現在還沒人查到這裡!這次,我不僅要讓這賤人消失,還要把趙家也拉下水——」
杜公館「杜先生——李廳長,有眉目了——」
只見杜月笙的貼身手下——阿五急匆匆的進來,微微對著二人行禮後。
「什麼消息!」李子文按捺不住,沒等杜月笙開口,先是連忙問道。
「李廳長————車行那邊有人看見,說是今天午後,————有輛私人黑色汽車出現在吳小姐被綁的附近——而且似說是乎很慌亂——並且車尾磕碰到了牆角,沒有檢查,就匆匆離開——」
「另外碼頭那邊,有勞工看見,一輛車,大概申時左右開進了一個廢棄的小倉庫區,——只是哪裡平時很少有人去。」
「並且!並且————」
「並且什麼?」李子文神色一冷,有些不耐煩的問道。
「並且,煙館裡兄弟說——吳小姐的大哥,已經欠了館子裡,不少銀子?」
大哥!
阿五的話,讓李子文不由的一懵。
記得語棠之前說過,有個姐姐?
什麼時候又蹦出來個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