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序一生極少驚訝。
直到此刻。
月光劈開雲層,灑在那道傲然而行的身影上——
那女子白衣如雪,行走間衣袂不沾半分塵泥,像一柄出鞘的寒刃,連月色落在她肩上都要被割裂。
夜風從遠處的山脊灌下來。
何序嘴巴不受控制的張大——
老蕭就是洛清寒?
一路被我呼來喝去拎水背包的小弟,是傳說中的天下第一?
我是不是還威脅她「你也不想一輩子被悟空找上門」來著?
她剛才叫我什麼來著?
序哥??
嘴角瘋狂抽動,他簡直尷尬的腳趾扣地。
天下第三的反應比他還強烈——
楚老瞳孔驟縮,嘴角原本掛著的笑意一寸一寸僵住,原地石化了足足三秒。
目光掠過身後高聳的崖壁和腳下靜默的湖水,他強壓震驚道:
「好好好。」
「好手段!」
「不過小寒,你我的話,這個場地似乎有點小了……」
風在這一刻變得很靜。
「好辦。」
洛清寒說。
她聲音不高,清澈得像深冬落在冰面上的第一場雪。
晚風拂過。
她抬起了手。
一股無形的力量以她的指尖為中心,如聲波漣漪般,無聲地盪過整片天地。
下一瞬,何序和楚老一起不可置信的睜大了眼睛!
山崖在緩緩下降。
沒有崩塌,沒有碎裂。
整座懸崖就像被一隻無形的巨掌從上方按下來,安靜地、不可抗拒地沉入大地。
岩壁上嶙峋的稜角,如同融化的蠟一般流淌開,連一絲煙塵都沒有揚起。
靜湖在飛速縮小。
大片濕潤的湖床裸露出來,露出水草和淤泥,月光冷冷地鋪在上面。
湖底越來越乾燥、越來越平坦,像一面被無形熨斗燙過的綢緞。
而三人所在的那片沙灘,正在擴大。
以洛清寒的腳尖為圓心,沙地向四面八方鋪展開。
大地在主動改變形態。
粗糙的岩石被碾成細沙,坑窪的地面被填平隆起,草木泥土被一層細膩均勻的沙粒覆蓋。
十丈,百丈,千丈。
森林在退卻,山丘在沉降。
整片大地被洛清寒重塑,像陶匠手中一團溫順的黏土,毫無抗拒,毫無聲息。
崖壁消失了。
靜湖消失了。
仿佛它們從來就沒有存在過。
月光下。
一片遼闊的、平整的、如同鏡面一般的白色沙地,靜靜地鋪展開來。
沙地邊緣,何序整個人徹底宕機!
他見過成千上萬的覺醒者,見過如潮水般的災厄,見過吟遊境領著浩如山海的異人,輕鬆撕裂天際線。
他一度以為,自己已經見過了所有。
但此刻,站在這片被洛清寒隨手抹平的大地上,何序第一次感受到了一種無法理解的震撼。
腳下的白沙細密、均勻、乾淨,像是被湖水淘洗了一萬年。
但這裡沒有湖。
這些沙是剛剛才存在的——
是洛清寒覺得「這裡應該有一片沙地」,於是它就有了。
抬起頭,何序望向沙地中央那個女人。
月光勾勒出她的側臉,每一筆都像清新雋永的墨色山水。
衣袂在夜風中輕輕飄動。
洛清寒面無表情,眼底沒有炫耀,沒有得意,甚至沒有一絲費力過後的微喘。
她只是站在那裡,像一座不可逾越的至高雪山。
她用徵詢的目光看向自己的父親:
「你覺得這個場地,還行嗎?」
「平整度夠不夠?」
「需要再擴大嗎?」
重重的吸了一口氣,楚老似乎在緩解大腦缺氧。
他咬牙道:
「好手段。」
「不愧是序列1——」
「不愧是【秦始皇】。」
是的,序列1是【秦始皇】。
大夏歷史上下五千年,帝王無數,人們常常會爭論哪一個才是最強的。
其實答案是明擺著的。
只能是秦始皇。
在他之前,所謂的帝王,管理的不過是一些鬆散的聯邦。
是他發明了郡縣制,統一了貨幣,文字,度量衡,是他連起了長城,修建起貫通全國的道路——
是他給所有人制定了規則。
他告訴大家,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們所有人都要聽我的。
天底下只有一個規則,那就是我的規則!
他之後,所有千古一帝們,漢武帝,唐太宗,明太祖,康熙帝……
他們不過只是在秦始皇的最初版本做了些疊代,搞了些微調。
秦始皇,真正決定了大夏的模樣——他給這個天下定了規則。
而序列1【秦始皇】的能力,也是制定規則。
何序曾經以為自己見過這種規則——
比如【女媧】,她能讓所有人不能轉身,或者讓別人無法命中她。
就在剛才,何序已經理解為什麼洛清寒可以假扮【六耳】了。
她就是製作了一個【我的聽力超過所有人】的規則。
想通了這一點,何序覺得自己大概理解序列1了。
但直到此刻,他才發現自己太可笑了。
洛清寒,是完全不同的。
她抬手間可以重塑天地,她說要有光,那就真的必須有光,她說海枯石爛,那石頭就要當場爛掉!
這,才是真正的言出法隨——
我話已經出口,這個世界就必須服從!
月色如鉤。
楚老大步向自己女兒走過去。
失去恐懼的他,面對一個過分強大的序列1,浮現出的,竟然是一種接近崩潰的憤怒。
「你為什麼能來這?」他吼道。
「你不是在和那個咆哮境對耗嗎?」
把濃密烏黑的長髮隨意挽起,洛清寒的指節在月光下白得幾乎透明。
偏過頭,她看向父親,眉眼間毫無波瀾。
「沈悠要親手殺你,我不放心。」
「於是,我決定逃個班,抽空把你辦了。」
楚老臉上肌肉一陣亂跳:
「辦了?」
「這就是你對父親說話的口氣?」
睫毛半垂,洛清寒很認真的點頭。
「不是每個男人都配當爸爸。」
「洛萬城,你真的很讓我為難。」
「這麼多年了,你都抱上兩個外孫子了,為什麼還不去死?」
冷笑著停下腳步,楚老眼底翻湧著沉沉的暗光。
「小寒,爸爸要給你講兩件事。」
「第一,咱們家有長壽基因,我恐怕至少會活到90歲。」
「第二,你不該讓我離你這麼近。」
「世界上什麼序列,是絕對不應該靠近的?」
「【楊戩】嗎?」
「不,哪怕是身前三尺無敵的【楊戩】,也必須遠離【孔子】。」
「當【孔子】走到你身邊時,一切都結束了。」
嘴角浮現出一絲獰笑,楚老的聲音宛若來自幽冥。
「小寒,你有我遺傳給你的長壽基因。」
「可惜,你用不上了——」
「時間停止。」
風停在了空中。
沙粒不再滾動。
何序抬起的腳懸在半空,他的眼睫僵在眨到一半的位置,瞳孔里映著慘白的月光。
洛清寒的長髮靜止成一道妖異的弧線,衣袂定格在夜風拂起的瞬間,根根髮絲都像被冰封在了琥珀里。
整個世界被按下了暫停鍵。
唯獨遺漏了楚老。
他嘴角極輕極慢地向上撇,帶出幾分嘲弄。
「你從小就是這樣。」
「很聰明的去辦一些傻事。」
「你想偷偷殺了我,好保護你那個滿腦子要復仇的老公?」
「小寒,你不用擔心他。
殺了你之後,我很快送他一起過去!」
楚老猛的抬起拳。
「吾【一以貫之】!」
這是他有生以來最快的一拳。
沒有風聲,只有呼嘯的速度。
拳鋒在靜止的時間裡劃出一道殘影,一寸寸飛快逼近洛清寒那張白皙無瑕的臉龐——
她的睫毛靜止著,唇色淡如初雪,肌膚在月光下泛著冷玉般的光澤。
狂喜的光從楚老眼中射出。
空間飛速縮短,拳頭到達了洛清寒的鼻尖前。
近了。
更近了。
拳頭抵達她鼻尖前三寸。
楚老的眼睛興奮的睜到了最大。
他知道,下一瞬,這個一直籠罩他的陰影,就要徹底消失了!
「死!」
可就在此時。
就在個時間被停止的世界裡。
楚老愕然發現,洛清寒的嘴角在微微勾起!
眯起了眼,她嘴角上翹出一種「你這人真有意思」的微笑。
——轟!
楚老如同炮彈般倒飛了出去!
沙地被犁出一道深溝,他狠狠摔在地上,猛地吐出一口鮮血。
顧不及擦,他驚恐地看向不遠處的何序——
他一動不動,時間明明是靜止的!
「不可能!」
他指著悠然走近的洛清寒,聲音里終於混進了無法控制的啞意。
「我明明把時間停止了!」
步履從容,洛清寒月白色裙裾拂過白沙,沒有一絲聲響。
走到楚老面前三尺處站定,她微微俯下臉,居高臨下俯視著倒地的楚老。
長發從肩側滑落,月光為她鍍上一圈銀色的輪廓。
「忘了和你說了。」
天下第一淡淡的開口。
「我剛才定了一個規則。」
「這個世界的時間,你可以停止。」
「但我的時間,我做主。」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