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之所以驕傲,是因為沒見過世面。
牡丹700歲了,背後有天下第二做靠山,失敗對她來說,只是一種聽說過沒見過的東西。
對於妖來說,時間是最大的朋友,所以她一直很有耐心。
但700歲這年,她終究沒有忍住。
她太想向這個世界證明妖族的強大了,於是她決定,先從天下第三開始。
可讓她無法預料的是,剛開始,她就遇到了700年來從未遭遇到的生死一線。
「他要攻擊我的眼睛?」
牡丹驚駭欲死,腦中念頭飛速閃過。
「絕不可以!」
心念轉動下,她終於發動了冷卻結束的靈魂蛇。
萬千道青色的光束,如暴雨般傾斜而出,射向了緩步而行的楚老。
就在對方使出【逝者如斯夫】躲閃的那一刻,牡丹啟動了變身,變成了自己的人形——
巨大的玄武消失了。
一個白皙高挑的女子出現在原地,正是那個出現在拍賣會上的口罩美女。
楚老剛才的話啟發了她。
玄武態的速度太慢,重傷後甚至無法逃跑,但人形態可以!
牡丹根本沒指望靈魂蛇可以擊中楚老,她要的就是這個時間差。
可就在她拔足狂奔的那一刻,一聲嘲弄的冷笑傳來。
「白痴。」
——唰唰唰!
漫天的半月形氣刃狂卷而來,直接將她掀翻在地上!
鮮血從身上密密麻麻的刀口噴射而出,浴血的牡丹用力撐起身體,眼前是那個面無表情的白髮老人。
在人形態下,她突然發現,眼前這個人是如此高大。
「你剛才曾經說過——為了我這樣一個人,你竟然準備了這麼久?」
眼睛眯起,楚老和藹的笑。
牡丹瞳孔驟然收縮,她身體不受控制的劇烈顫抖起來。
「我……」
「你錯了。」楚老用手捏住她的下巴。
「你準備的還不夠久。」
「你太倉促了。」
眼淚從牡丹的眼眶泛出,混著臉上的血,淌成淡紅的線。
「我,我投降!」她顫聲道。
「我不想死,我才活了700年……」
「我不想死!」
楚老聳了聳肩。
「晚了,我說過,要挖出你的眼睛。」
「子曰:言必信,行必果。」
「說挖眼睛,就挖眼睛。」
——噗嗤!
楚老的兩指插入牡丹的眼中!
血從眼中噴射出來,濺濕了他的白髮。
牡丹悽厲的慘嚎,身體如觸電般顫動,幅度越來越小。
終於,她僵在了那裡,一動不動了。
楚老將手抽出,甩了甩。
兩隻含血的眼球落在地上,咕嚕嚕轉了兩圈,停住了。
夜風從湖心吹過來,涼得像浸過井水。
轉過身,楚老緩步朝癱在不遠處的海妹走去。
「老師,老師!」
「老師饒命——」海妹失控的大哭起來,「我剛才不是要出賣你,我只是在保命……」
「我有雙面人格,真的,我就是會一會樂觀,一會悲觀。」
「嗚嗚嗚嗚嗚嗚……」
「我剛才就突然悲觀了,我覺得你贏不了我才選擇叛變的,我跟他們笑話你,就是要保命而已……」
「老師,我真的很尊敬你的!」
「嗚嗚嗚嗚……」
海妹淚眼滂沱,崩潰的嚎啕大哭。
楚老嘆了口氣。
他輕輕在海妹身前蹲下,用斷指的手,溫柔的撫摸她藍色的長髮。
月光落在他滿是血污的手背上,青筋浮起,像老樹的根。
「老師知道。」
「老師也經歷過那些身不由己的時刻。
很多時候,我們就是要說那些違心的話,才能活下去。」
「想活下去,不是一件丟人的事情,老師也是一個膽小的人,老師理解你。」
「老師——」海妹大哭起來,一把抱住楚老。
「老師,我只是膽小,我只是怕死。」
「老師理解。」楚老輕輕拍打她的背,柔聲安慰,聲音輕得像哄孩子。
「其實,海妹你跟老師特別的像,只有一點不同。」
「那就是——」
「我贏了。」
——咔嚓。
楚老把海妹的腦袋擰了下來,隨手扔在地上。
轉過頭,他望向不遠處的湖水。
雲層散開了,月光鋪灑在湖面上,被水波揉碎成銀白色,像是夢的碎片。
夜風拂過,帶著濕潤的水汽和泥土的清香。
從懷中取出那隻小蛇,楚老輕輕的撫摸幾下,又笑著放回。
長嘆了一聲,他放鬆在沙灘上坐下,轉頭對遠處的樹林說了一句。
「何序,出來吧。」
樹影滑動。
何序從林間走了出來,頭上一對晶瑩潔白的龍角。
他的面沉如水。
剛才,何序目睹了楚老殺死這些人的全部過程。
他突然發現,自己犯了一個巨大的認知錯誤。
他曾經以為,自己一旦發動【法天象地】後,就是絕對無敵的。
面對山嶽一樣的自己,楚老的時間停止就是一個笑話。
時間停止了他能幹什麼?
給自己修腳嗎?
所有的懸念,都集中在楚老能不能阻止自己變身上,至於變身後,那是沒有懸念的。
然而就在剛才,楚老用牡丹給他上了一課。
他的那句話,就像一記重錘一樣砸在何序的腦海里。
「變大是雙刃劍,你變大後,你的弱點也會無限制的放大。」
這個楚老殺牡丹的場面,何序其實早就見過,那就是當年自己的師傅黎非煙,殺死那個【巨靈神】的全過程。
兩個人方法是一致的——當敵人足夠精準時,變大反而更像是自殺。
何序的眉頭猛地皺緊了。
十一階以後,他一直在一種「我無敵了,我終於熬出來了」的情緒里。
他甚至覺得,自己實力絕對已經超過沈悠,楚老也根本不在話下了,進前三隻是時間問題而已。
但是此刻,看著那個坐在地上的重傷老人,何序腦子飛速旋轉,竟然找不到一個答案——
我是該用【化龍】?
還是該用【法天象地】?
【法天象地】很可能重蹈牡丹的覆轍。
【化龍】可以高飛,似乎更安全,但【化龍】沒有【法天象地】的防守,一擊就可以被帶走……
何序突然發現,一個【梅山七怪】都沒帶,甚至連毛毛都沒領著,自己就趕來面對【孔子】,實在是太托大了……
「我也經歷過你這個階段。」楚老笑了一下,那笑容在月光里顯得分外蒼涼。
「當水平邁上一個大台階後,只覺得放眼天下,拿著放大鏡都找不到對手。」
「哪怕是從理論上分析,都覺得這世間不可能有人戰勝自己。」
「正所謂,拔劍四顧心茫然。」
「直到後來,我真正遇到了一些事。
那些事,徹底把我變成了一個怕死的人。」
「何序,你曾經叫過我老師,但我沒教過你什麼。
今天,我就告訴你一個我用命琢磨出來的道理。」
楚老頓了頓,目光落在何序臉上。
「當你覺得自己無敵時,你就離死不遠了。」
「就比如你現在,你樂呵呵的來到這個拍賣會,把大家玩弄於股掌之間,不費吹灰之力就搞到了那三個碎片。
你所有敵人死的乾乾淨淨,你得意極了,你覺得只差最後一步,就可以收工了。」
「但你不知道,這一步,其實是你人生的終點。」
慢慢站起身,楚老捶了捶自己的腰。
他老態盡顯,仿佛一陣風就能吹折。
但是何序的拳頭突然攥的很緊。
他早就認識楚老了,但這是第一次,他面對了一個不會慫的楚老。
對方重傷,時停都用的差不多了,但沒有恐懼。
他決定在這裡結束自己。
何序的心頭被陰霾籠罩——
沒有恐懼的楚老,沒有弱點。
現在自己能針對的,就是他的時間停止還剩最後兩次……
然而。
楚老從懷裡掏出一顆藍色的晶石,捏在手中。
「何序,這是我最強的祭器。」
「它可以刷新我的全部時停,讓我回到【七十從心所欲不逾矩】——
代價是我的三年壽命。」
「我從來沒有用過它,我覺得沒有人值得我這麼做。」
「但,你是不同的。」
「我喜歡收弟子,在我看來,他們都是耗材,唯獨你是不同的。」
「你是一個真正的對手。」
——咔嚓!
楚老捏碎了藍色晶石,他的面容開始肉眼可見的快速衰老。
「我把這份榮耀,給你了。」
「我要給你上的最後一課是——你確實很強,頭腦序列戰力都是頂級,但你太急了。」
「你不該在這個時候遇到我,因為你只有十一階。」
「十一階,和十二階有本質的不同。
你沒到,所以你不懂,你也沒有機會懂了。」
「【楊戩】很強。」
「但僅此而已。」
說罷,他拍了拍手上的寶石粉末,笑著朝何序走了過來,身後是天邊那彎孤高的殘月。
【龍化】?
【法天象地】?
何序腦子飛速思考,這時,他聽到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序哥,序哥!」
何序愕然回過頭,發現蕭語潮急火火的跑過來。
髒辮在空中搖晃,他把背包一下子扔在何序腳邊,大聲招手道:
「序哥,幫我看下包!」
說著,他竟然大步朝楚老走了過去!
何序呆住了。
楚老也停下了腳步,渾濁的眼睛裡浮現出茫然。
湖面捲起細碎的水霧,蕭語潮大步往前走。
一陣夜風吹過來,他開始瓦解。
身上黑色皮膚和外套,像蛛網般開始迸裂,一片片剝落。
風一吹,它們湮滅成灰,露出下面如雪的肌膚。
髒辮旋轉著飛快散開。
長發如瀑布般傾瀉而下,在月色里翻飛。
皮衣緊裹的身形高挑而火辣。
一個清冷的絕美女子,就那麼毫無預兆的出現在視野中。
湖面忽然靜了,連波紋都停了。
只有月光依舊鋪著,冷得像冰。
如同被雷霆劈中一般,楚老緩緩張大了嘴。
風灌進他的喉嚨,把那三個字吹得斷斷續續:
「洛、清、寒?」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