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蓉城南部，武侯祠。
兩扇厚重的朱紅大門半掩著，門前的石獅蹲在薄光里，身上凝著露水。
「漢昭烈廟？」
「牢序，咱走錯地方了，這不是武侯祠……」
沈屹飛指著門上的牌匾大叫。
身後的何序，褚飛虎，吉昌都笑了起來。
他們在會議前早早到了蓉城，特意和慕容約在武侯祠見面。
至於為什麼約在這，答案是何序一直想來這看看。
沈屹飛非常理解牢序為什麼想來武侯祠——
因為在灌江口，自己和牢序都是和諸葛亮一樣算無遺策的人物。
所以他們來蓉城，當然要看看諸葛丞相—— 誰讓大家都說咱們像呢？
但是車一停，他就敏銳的發現來錯了，這裡不是武侯祠，是漢昭烈廟。
「漢昭烈？
誰是漢昭烈啊？」
「漢昭烈帝，就是劉備。」何序笑著給他解釋，「咱們沒走錯，武侯祠就是君臣共祭的一座廟，前面的廟祭祀的是劉備，後面的才是諸葛亮。」
「哦，原來是劉備想蹭諸葛亮熱度啊。」沈屹飛撇撇嘴。
「那咱們繞過他，直接去看諸葛亮吧。」
何序卻擺擺手：
「我是專門來拜劉備的。」
沈屹飛愣了，專門拜劉備？
幾個人沿著青磚鋪就的甬道向前，兩旁的柏樹高可參天，筆挺得像列隊的甲士。 邁步進了劉備殿，一尊塑像垂手而坐。
不出意料，耳朵很大。
劉備旁邊還有一個小些的雕像，沈屹飛眼睛一亮——
這肯定是諸葛亮！
「牢序，這個是你，這個是我！」他一指那尊小的。
噗嗤。
褚飛虎捂住嘴，趕緊拉住沈屹飛：「別亂說，那是北地王劉諶——」
「也就是劉備的孫子。」
「飛哥，你竟然想給老大當孫子嗎？」
「那悠哥不得氣死啊……」
後面吉昌繃不住了，哈哈大笑起來。
沈屹飛臉漲得通紅，狠狠瞪了他一眼。 「什麼破廟，竟然把孫子都供出來了！」
褚飛虎可是帝大畢業的，懂的多，他解釋道：
「劉諶是個有骨氣的孫子——蜀國後主劉禪投降時，劉諶覺得無言面對爺爺劉備，想要為大漢保留最後一絲尊嚴，於是在昭烈廟大哭一場，慷慨自殺。」
「這可是個純爺們。」
沈屹飛懂了：「哦，原來這廟是供劉備一家的。」
「可怎麼只有孫子，兒子呢？」
他一指劉備另一側。
那啥都沒有，只有一節朽木。
「這個我知道，那朽木就是劉禪嘛……」吉昌叉起手，「他那麼丟人，大家也不好意思供啊，搞節朽木寒磣他唄。」
「說實話，大漢的皇帝都挺有種的，就連漢獻帝還試圖搞死曹操呢，可惜到了劉禪這，徹底拉了。」
「要是他能和崇禎一樣自殺，那在歷史上，恐怕就是另一個評價了。」
「說起來，他可真不像是劉備兒子啊。」 「我知道這是為什麼。」沈屹飛突然嚴肅起來，「劉禪為什麼這麼傻，傻到樂不思蜀，這件事我是研究過的。」
大家被他說的一愣。
哈？
飛哥竟然還有這個領域的學術成就呢？
褚飛虎皺起眉，詫異道：「飛哥，你研究過劉禪為什麼這麼傻？」
沈屹飛得意起來：「當然！」
「你們聽說過劉備摔孩子——收買人心吧？」
「趙雲七進七出長坂坡，把阿斗救出來，渾身浴血，劉備接過阿斗說——為了這個小破孩，險些讓我的大將陣亡，我要他何用！」
「咣當，就把劉禪給扔地上了。」
「av！」
「你猜怎麼著？」
「這一下他沒控制好，使得勁大了！」 「劉禪的腦子給摔傻了，長大以後這才樂不思蜀……」
「怎麼樣怎麼樣，我這個解釋科學不？」
褚飛虎和吉昌面面相覷。
科、科學嗎？
腦震盪引發的歷史悲劇？
你別說，你細想，好像還真有點可能……
這時，何序拿起三炷香，一臉肅穆的走到劉備像前，躬身拜倒。
他的態度極其嚴肅，嘴中不停念著什麼。
沈屹飛很詫異——劉備有啥好拜的？
他印象里，劉備就會哭鼻子。
而且被曹操打得到處跑，一會跑這，一會跑那。
相比之下，曹操酷多了。 他把這個想法跟褚飛虎吉昌一說，沒想到兩人都搖頭。
吉昌嘶哈了一聲：「飛哥，作為一個老百姓，我真的很難喜歡曹操。」
「大家老是把自己代入曹操，可我覺得，咱們老百姓真正的角色是呂伯奢一家。
你代入呂伯奢想想看，你再帶入被他屠城的老百姓身上看看……」
「沒錯，曹操可不止一次屠過城。」褚飛虎也向沈屹飛解釋道：
「他屠城的名聲有多響亮？」
「他打荊州時，荊州老百姓都要求劉備帶他們一起跑——
因為徐州老百姓下場，荊州人都聽說了，大家是真的怕。」
「而劉備，竟然真的肯帶他們一起跑。」
「為什麼劉備是三國里最值得咱們喜歡的君主，原因就在這裡。」
「你想啊，劉備打了多少年仗了，他不知道帶著百姓跑不快？」
「後面追他的可是三國最強的虎豹騎！」 「劉備是老兵油子，死人堆里爬出來的，他知道帶上百姓就是作死。」
「但他還是帶了。」
「結果也毫無懸念，部隊被徹底打殘，老婆也死了，要不是趙雲神勇，連唯一的兒子也沒了。」
「劉備一輩子最狼狽的就是這一刻。
但我卻覺得，這是三國歷史上人性光輝最閃爍的一刻——」
「有那麼一個皇帝，願意豁出自己和家人的命，去保護老百姓。」
「為啥劉備諸葛亮明明失敗了，還有這麼多人喜歡他們，給他們立祠堂啊？」
「原因就在這呢。」
「一個從來沒有見過黑暗的傻白甜給你講仁義，你可以說他天真。」
「但是一個從亂世最底層殺出來的梟雄，看過人命如草芥，還願意講所謂的仁義情義，這不偉大嗎？」
說罷，褚飛虎一指殿兩側供奉的14位文臣，14位武將。
「一個人為人處世怎麼樣，他身邊的人最清楚。」 「關羽明明可以跟著曹操高官厚祿，為什麼要千里走單騎，去找自己吃了上頓沒下頓的大哥？」
「因為他跟過劉備，根本看不上曹操這種人——那是一個自己想稱帝就用空飯盒逼死最大功臣荀彧的傢伙。」
「孫權也是一個德性，陸遜那是打敗劉備拯救江東的男人，最後呢？」
「活活被孫權逼死了。」
「逼死之後，孫權還要求陸遜兒子把自己辱罵陸遜的信件全部燒掉，不留下證據。」
「這就是這兩位對待手下的方式。」
「你再看看劉備，關羽被孫權背後捅刀害死了，劉備不顧所有人勸阻發兵江東報仇，最後失敗，自己死在了白帝城。」
「死之前，他還特別坦誠對諸葛亮說，現在咱這局面你也看到了，搖搖欲墜，我兒子要是行，你幫幫他，他要是不行，你就自己來吧……」
「大家都在說諸葛亮關羽忠誠，但大家想過沒，為什麼這麼忠誠的人都聚到了劉備身邊？」
「當然是因為他值得—
人家是真拿手下當兄弟的。」
「蜀漢的人全都是一群理想主義者，而高舉這份理想率領他們前進的人，是劉備。」 「劉備，了不起。」
褚飛虎這番話說完，沈屹飛被震住了。
他以前從沒有從這個角度想過問題。
此刻他突然發現褚飛虎說的很對——
如果自己回到三國，也願意跟著劉備混。
哪怕最後輸了，這一輩子也很值得，因為劉備的圈子裡全是那種沈屹飛最看得起的人。
可不能跟著曹操孫權混啊，搞不好，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這時，何序上完了香，轉身走了過來。
剛才褚飛虎沈屹飛他們聊的，他都聽到了。
這時他接過話頭，很感慨的說：
「你們知道為什麼劉備當時寧死不肯拋下老百姓嗎？」
「因為他自己就是老百姓。」 「他和媽媽靠編草鞋謀生，在親戚資助下才上得起學。」
「劉備是真正的底層出身，他的起點是真的低，跟曹操袁紹孫權這些官二代們，完全比不了。」
「他沒有背景，沒有退路，沒有靠山。」
「他只有一雙編過草鞋的手，一顆不肯認命的心，一群願意陪著他從最底層，一路殺到天邊的兄弟！」
「飛哥，正史里的劉備和演義中劉備其實差距很大，但有三點是完全一致的——」
「講義氣，有理想，不認命。」
「他身上有一種勁頭，無論環境多麼惡劣，情況多麼兇險，都絕不放棄。」
「從出山開始，他似乎一直在打敗仗，老是被追的到處跑。
他妻離子散，他攜民渡江，他寄人籬下——」
「但他從未放棄成為他自己。」
「劉備從少年走到白頭，從一個賣草鞋的走成左將軍，走成益州牧，走成漢中王，走成章武皇帝。」
「他不是天命所歸，但千百年後我們不供曹操，不供孫權，只供奉他—— 一個從寒微泥濘中，從不斷失敗中，一步步走出的普通人。」
「我們喜歡他。」
「因為我們從他身上看到了自己——」
「一個永不認命，永不低頭，永遠向前的自己！」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