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明話音落下。
先前還熱烈滾燙的雅間,氣氛瞬間歸零,凍成了冰。
窗外,冰冷的灰色雨點敲打著玻璃,不知疲憊。
嘀嗒、嘀嗒……
此刻,天地間,竟只有這個聲音。
「司馬老賊!!!」
法正一聲低吼,滔天怒火剛從胸腔燃起!
卻在下一刻……
又被他自己硬生生掐滅。
報仇?
向誰報仇?
連那個竊取了漢家江山的【晉】,也他媽早就化成了一抔黃土。
他的仇恨,在這操蛋的時間長河面前……
屁都不是!
他只是無能狂怒罷了。
另一邊,蔣琬那張溫和儒雅的臉上,血色盡褪。
王朝更迭,他能理解。
可……
「兩腳羊……」
這位一生致力於安國撫民的大將軍,只是喃喃著這三個字,身軀便控制不住地劇烈顫抖。
他腦子裡的畫面一直揮散不去。
在那段被稱作【五胡亂華】的至暗歲月中。
無數他曾誓死守護的子民,被當做牲畜一樣圈養、宰殺、烹食……
那血淋淋的一幕,比刀光劍影,都更能刺痛他這顆為國為民的心!
「我等……」
「究竟……在守護什麼?」
蔣琬的聲音沙啞乾澀。
三位頂級智囊。
三位曾攪動一個時代風雲的英魂。
信仰,在這一刻……
磕磕絆絆!
他們為之奮鬥一生,為之飲恨千年的執念……
在殘酷的史實面前,被碾得稀碎。
龐統沒有哭,也沒有怒吼。
只是呆呆地坐在那裡。
那雙能洞穿萬物的鳳目,第一次失去了所有神采,空洞得可怕。
死寂!
良久。
龐統緩緩抬起頭,那雙失焦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蘇明,嘴唇發顫。
「國號可易,江山可改……」
「主公……」
「民心,與風骨……」
「可還……存續?」
唰!
法正和蔣琬同時抬頭,兩道血紅的目光,刀子一樣落在了蘇明身上。
蘇明沒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默默提起那瓶現代工藝釀造的烈酒。
先給法正換了個新杯子。
再為三人一一斟滿。
「存續?」
蘇明端起酒杯,終於開口,神色看不真切。
「何止存續!」
「我問你們,何為漢魂?」
不等他們回答,蘇明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是霍去病封狼居胥,吼出的那句【匈奴未滅,何以家為】的決絕!」
「是陳湯萬里奔襲,遞上奏章里【犯我強漢者,雖遠必誅】的霸道!」
「是你們!是臥龍先生!」
「是無數先賢,為了這片土地流盡最後一滴血,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孤勇!」
蘇明的聲音,一句比一句鏗鏘,一句比一句滾燙。
「國號會變,但這份決絕、這份霸道、這份孤勇,變了嗎?!」
「沒有!」
蘇明重重將酒杯放下,酒液潑灑。
「就在不久前,面對外敵,這個國度的戰士,會說——」
「清澈的愛,只為這片土地!」
「如今的孩子們,依舊會驕傲地挺起胸膛,告訴全世界——」
「犯我龍國者,雖遠必誅!」
「邊疆的戰士,依舊會用命捍衛腳下的每一寸土地,告訴所有敵人——」
「我站立的地方,就是龍國!」
「此生無悔入龍國,來世還在種花家!」
這……
幾句話,如滾滾天雷,狠狠劈在三位謀主的魂魄深處,道心發顫。
臉上的悲憤、迷茫與死灰,漸漸消散……
我站立的地方,就是龍國?!
這……
這跟他們當年為漢家寸土不讓的堅守,何其相似!
蘇明同樣沉默了一瞬,有些恍惚。
他想起了陳北玄,想起了那些被他扒光了裝備的探員。
他對那些傢伙,談不上有多少好感。
更不會去附庸於任何所謂的勢力。
哪怕是官方。
但腳下的這片土地,是他自己的家。
他生於斯,長於斯。
這是兩碼事!
他可以不敬鬼神,可以不畏強權。
但他永遠不會忘了,自己的根在哪!
蘇明再次舉杯。
這一次,臉上的神情無比鄭重。
「國號雖變,血脈不斷!」
「衣冠可改,風骨永存!」
「你們為之奮戰的,從來都不只是一個【漢】字,一個劉氏的天下!」
「而是這片土地上,生生不息的人民!」
「是這文明長河裡,永不屈服的靈魂!」
蘇明聲音陡然拔高,目光灼灼,直視三人。
「三位先生……」
蘇明舉起酒杯。
「可願隨我,再為這千秋萬代,燃一次薪火?!」
薪火……
兩個字,讓三位謀主渾身又是一顫。
薪火相傳!
他們眼中的烈焰重新燃起,比之前任何時候都更璀璨!
漢,亡了。
可漢魂,未絕!
三人對視,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釋然與決心。
下一刻。
龐統、法正、蔣琬,三位蜀漢英魂,同時起身。
對著蘇明,再次深深一拜。
這一拜,不再是臣拜君的禮節。
而是同道相見,託付此生的盟約!
「願為主公!」
「為這萬世薪火……再燃一次!」
……
凌晨四點。
雅間內,酒氣衝天。
氣氛早已不復先前的沉重,變得熱烈而豪邁。
蘇明也喝得有些微醺,靠在椅背上,感覺渾身舒坦。
他聽著法正兩眼放光地向他請教,怎麼用【石油】這玩意兒,搞出比上方谷烈焰還猛的大寶貝。
手搓【大伊萬】!
聽著龐統一臉狂熱,拿著兩根筷子當算籌,嘴裡念念有詞。
試圖推演他剛說的什麼【洲際飛彈】的彈道!
聽著蔣琬感慨萬千地,追問著現代的【戶籍】、【稅收】與【義務教育】。
他笑了。
笑得酣暢淋漓。
有好久,沒這麼放鬆過了!
他知道,從今夜起。
這三位頂級老鐵,才真正成了他可以託付後背的自己人。
不知不覺間,倦意上涌。
蘇明趴在桌上,沉沉睡去。
另外三人也沒好到哪兒去,東倒西歪。
蔣琬枕著自己的手臂。
哪怕睡著了,嘴裡還在嘀咕。
「大娘,這是給您的撫恤金……」
......
夜色深沉,灰雨依舊。
無人能夠察覺。
蘇明瞳孔中的金色印記,竟在無意識地緩緩轉動。
一縷比髮絲還要纖細,幾乎無法被觀測到的金色絲線,從他眼角悄然溢出。
它穿透了窗戶,悄然刺入了窗外那無盡的灰色雨幕。
絲線的那一端……
連接著尚不可知,虛無幽暗的天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