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那天起,我就把那個屍體給燒了。」
「既然清官救不了人,既然這世道不讓好人活。」
「那我就當個貪官,當個能辦事、能救人、還能讓自己活得滋潤的能官!」
合坤張開雙臂,展示著這間雖然陳設簡單、但卻位於南京城核心地帶的宅院。
「你看,我現在是兵部尚書。」
「我只要手指縫裡漏一點,就能讓幾萬人喝上粥,哪怕是摻了沙子的粥。」
「這不比那個死在縣衙里的窮書生強?」
「原來如此啊……」
合坤長嘆一口氣,整個人癱軟在椅子上。
「木聖當年晚年的時候,或許也是這般感受吧。」
「這世道就像個大染缸,誰進來都得變色。你想獨善其身?那是做夢。」
「只有等你真正老的時候,被這官場磨平了所有的稜角,被這世俗抽乾了所有的熱血。」
「你才能理解史書上那一句所謂『木聖晚年,心魔常伴』的含金量。」
「那不是魔。」
「那是他心裡那個還沒死的少年,在日日夜夜地哭啊!」
房間裡陷入沉默,只有燈芯燃燒的噼啪聲。
高陽看著眼前這個胖子,那一瞬間的憤怒,不知何時已經消散。
此刻,充斥他內心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悲涼。
話本子裡所有的遺憾和錯過都會有一個解釋和結局。
壞人會死,好人會贏。
但是生活沒有。
這裡是現實,是比地獄還現實的大明。
清官難做,被上司壓,被同僚排擠,被豪強針對。
貪官更難做,既要餵飽上面的老虎,又要安撫下面的餓狼,還要在午夜夢回的時候,面對那個已經爛掉的自己。
「合大人。」
高陽突然有些可憐眼前這個人了。
恍惚間,他看著合坤那張油膩的臉,總覺得自己與這個人似乎也並無太大差別。
在穿越前,在那個鋼筋水泥的叢林裡。
自己何嘗不是為了碎銀幾兩,磨平了稜角?
這官袍上的補丁,和現代西裝上的領帶,又有什麼分別?
「你這套理論,確實能讓你心安理得。」
高陽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那扇雕花的木窗。
外面,施粥棚的喧鬧聲依舊。
那些搶到了一口沙子粥的災民,正捧著碗,像是捧著絕世珍寶。
「但是……」
高陽轉過身,背對著光。
「合大人,你還記得當年太祖皇帝是怎麼起兵的嗎?」
合坤夾花生的手一抖。
「太祖?」
合坤臉上的肥肉抽搐了一下,隨後強擠出一絲笑。
「小木先生說笑了。」
「太祖爺那是天命所歸,是驅逐韃虜,恢復中華,那是千古一帝。」
「天命?」
高陽嗤笑一聲,手指著窗外那群衣衫襤褸、為了舔碗底而打架的百姓。
「這時候你跟我講天命?」
「剛才來的路上,我娘給我講了個故事。」
「那是太祖爺小時候的事兒。」
「那時候,他也像外面那些人一樣。」
「家裡窮,吃不飽飯。」
「這還不算,還要被官府欺負,被地主盤剝。」
「最後呢?」
「父母死了,大哥死了。」
「連一塊埋人的地都沒有!」
「還得去求地主,求那個劉財主給塊地皮,讓人家當狗一樣罵出來!」
高陽回望合珅。
「合大人你看看外面。」
「那蒸汽卡車旁邊拿著棍棒驅趕災民的官差,和當年那個劉財主家的惡奴有何區別?」
高陽彎下腰,「你猜猜。」
「如果再繼續下去。」
「在這滿城的餓殍里,在那群搶粥的孩子裡。」
「會不會有下一個放牛娃?」
「會不會有下一個朱重八?」
「會不會有一個人,站在死人堆里,撿起一塊破碗片,發誓要殺盡這幫穿著官袍的禽獸?!」
合珅看著高陽,那雙被肥肉擠成一條縫的眼睛裡,渾濁的光亮了又滅。
良久。
合珅轉過身,背對著高陽。
他不想讓這個年輕人看見自己臉上的表情,更不想承認自己被這幾句話動搖了根本。
「小木先生。」
「你或許贏了道理。」
「但這世道,從來不是講道理的地方。」
他抬起手,有些疲憊地揮了揮。
「走吧。」
「帶著你那三百個不知死活的學生,帶著你那位……讓人看不透的母親。」
「去城外轉一圈,然後直接北上。」
合珅頓了頓,語氣變得冷硬,「別再回這兵部尚書府了。」
「也別再回南京城,這對你我都好。」
逐客令。
高陽站在原地,看著那個寬厚卻略顯佝僂的背影。
他沒再爭辯,也沒再試圖用現代的理論去說服這個大明官場的老油條。
有些話,說到這裡,已經夠了。
再說,就是矯情。
高陽整理了一下衣冠。後退一步,雙手抱拳,舉過頭頂。
接著,深深地彎下腰。
並非下級對上級。
亦非草民對高官。
「合大人。」
「保重。」
簡單的五個字,高陽說得很用力。
隨後,他直起身,轉身推門而出。
「吱呀——」
門開了又關,那一束照進來的光線被重新切斷,屋內再次陷入昏暗。
腳步聲漸行漸遠,直到徹底消失在長廊盡頭。
合珅並沒有回頭。
直到確認人已經走遠,他才像是被抽去了全身的骨頭,癱坐在那張黃花梨木的大椅上。
合珅看著空蕩蕩的門口,臉上的肥肉抖動著,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贏了道理又如何?」
「傻小子……」
「這世道,講道理是會死人的啊。」
他伸出手去拿桌上的酒壺。
他在這權力漩渦里滾了四十年,練就了一身銅皮鐵骨,學會了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
可這小子一來,幾句話就把他那層皮給扒了個乾淨。
真讓人羨慕啊。
那種眼神,那種還沒被這大染缸染黑的眼神。
就像是一隻飛蛾,明知道前面是烈火,還要義無反顧地撲上去。
蠢嗎?
真特麼蠢。
可為什麼……他覺得那麼耀眼呢?
甚至覺得,那火光照得老子這顆黑了的心,都有點發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