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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4章枕頭裡的霉夢,床底下的屍體

2025-12-26 03:26:58 作者: 天使加百璃

  高陽沉默了。

  格物院雖然是木聖所創,提倡有教無類。

  但隨著時間的推移,加上朝廷的各種限制,能進去讀書的,家裡非富即貴,最差也是個殷實的小康之家。

  窮人家的孩子?

  早就在田裡刨食,或者在剛才那片亂葬崗里躺著了。

  「他們有飯吃,有書讀,有衣服穿。」

  合珅轉過身,目光如炬。

  「所以他們才有力氣去憤怒,才有閒心去談理想,去談什麼家國大義。」

  「他們跟著你造反,是因為他們覺得這世道不公,阻礙了他們的前程。」

  「可對於外面那些災民來說呢?」

  合珅指了指窗外。

  

  「這群穿著長衫、細皮嫩肉的讀書人,跟他們不是一路人。」

  「甚至在災民眼裡。」

  「這群學生,和我們這些當官的,沒什麼兩樣。」

  「都是既得利益者。」

  「都是吃飽了撐的。」

  這番話,如同一把尖刀,直接剖開了高陽一直以來刻意迴避的階級矛盾。

  他一直以為,只要舉起大旗,只要占領道德高地,就能一呼百應。

  可現實是。

  他所謂的「人民」,被割裂成了兩半。

  一半是這三百個精英學子。

  另一半,是那沉默的大多數。

  而這兩半之間,隔著一道名為「飢餓」的天塹。

  「你把軍隊和人民對立,你把學生和災民隔離。」

  合珅步步緊逼,聲音越來越大。

  「你以為你是救世主?」

  「不。」

  「在那些災民眼裡,你不過是另一個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帶著一群不知人間疾苦的少爺,在演一出自我感動的戲碼!」

  「若是真打起來。」

  「信不信,只要朝廷給那群災民一人發兩個饅頭。」

  「他們就會毫不猶豫地拿起鋤頭,把你那三百個學生,砸成肉泥!」

  高陽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他想反駁,想說並不是這樣。

  可話到嘴邊,卻發現自己根本找不到立足點。

  因為合珅說的,全是血淋淋的事實。

  這幾百年的封建王朝,早就把人心給玩透了,也玩爛了。

  房間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那盞長明燈的火苗,在風中瘋狂跳動,仿佛隨時都會熄滅。

  高陽坐在椅子上,低著頭,雙手死死抓著膝蓋。

  他在思考。

  在掙扎。

  在重塑自己的世界觀。

  半晌。

  他緩緩抬起頭。

  「合大人,「你說的都對。」

  「但我只送你一句話。」

  合珅挑了挑眉:「哦?願聞其詳。」

  高陽站起身,直視著合珅的眼睛。

  「你把軍隊和人民對立,人民也遲早會和你對立。」

  合珅愣了一下,隨即失笑:「這就是你的反駁?一句空話?」

  「不,這不是空話。」

  高陽搖了搖頭,伸出一隻手,在虛空中狠狠一抓。

  「得民心者得天下。」

  「你們知道什麼是人心嗎?」

  「人心不是你那算計來算計去的帳本,不是你那摻了沙子的粥!」

  「人心就是糧食!就是源源不斷的後備兵員!就是那看似沉默、實則蘊含著無窮力量的大海!」

  高陽指著窗外,聲音逐漸高亢。

  「你覺得他們是累贅?是兩腳羊?」

  「錯!」

  「在我的家鄉,有一位偉人說過,兵民是勝利之本!」


  「只要把他們發動起來,只要讓他們知道,是為了自己而戰,是為了那口真正的、不摻沙子的飯而戰。」

  「他們爆發出來的力量,能掀翻這世間的一切!」

  高陽逼近合珅,氣勢如虹。

  「這就是為什麼他們可以輸個十回八回,而我們……」

  「不,是你們!」

  「你們連一回都輸不起!」

  「因為你們站在了人民的對立面!」

  「因為你們只有那一小撮人,只有那幾座孤零零的城!」

  「而我們……」

  高陽指了指腳下的土地,指了指遠方。

  「我們擁有整個天下!」

  合珅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他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

  恍惚間。

  他仿佛看到了幾十年前的那個自己。

  那個站在國子監的講台上,意氣風發,指點江山的少年。

  那個相信人心,相信正義,相信大明還有救的少年。

  只是後來。

  那個少年死了。

  死在了層層疊疊的官場裡,死在了那一本本吃人的帳簿里。

  「輸不起……」

  合珅喃喃自語,眼神有些恍惚。

  「是啊……我們輸不起。」

  「只要輸一次,就是萬劫不復。」

  合坤重新坐了下來他不再看高陽,而是盯著手中那杯清冽的酒液,像是在透過這杯酒,看穿這幾十年的光陰。

  「你覺得我這種人,生來就是吃人不吐骨頭的嗎?」

  合坤晃了晃酒杯,那張胖臉上,那層為了迎合世俗而堆砌出來的油膩笑容,一點點剝落。

  「四十年前,我也是個讀書人。」

  「我也曾站在國子監的門口,指著那塊『公正廉明』的牌匾發誓,要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

  「那時候,我也像你一樣,覺得這世上的黑白,那是分得清清楚楚的。」

  「貪官就是貪官,清官就是清官,中間哪有什麼渾水?」

  高陽沒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後來啊……」

  合坤抿了一口酒,辛辣入喉。

  「後來我做了官,因為家世並不算出眾,被外放到了一個窮縣。」

  「那一年大旱,我開了官倉,我想救人。」

  「結果呢?上面的知府大人不僅沒誇我,反而給了我一頓板子,說我擅自做主,壞了規矩。」

  「我不服,我上書彈劾。」

  「奏摺還沒出省,就被截下來了。接著就是停職,查辦,還要給我扣個貪污的帽子。」

  合坤說到這,突然笑了一聲。

  「就在那個又冷又餓的晚上,我在那個漏風的縣衙後院裡,聞到了一股臭味。」

  「我找啊找。」

  合坤指了指自己的腦袋,聲音變得有些飄忽。

  「我把屋子翻了個底朝天。」

  「最後,某一刻,我發現那臭味是從床上飄來的。」

  「我拆開了枕頭。」

  「原來是枕頭裡發了霉的夢,和我那早就腐爛發臭的理想。」

  高陽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

  「還沒完呢。」

  「我又往床底下摸。」

  「你猜我摸到了什麼?」

  合坤盯著高陽,那雙眯縫眼裡,此刻竟滿是血絲。

  「我在床底摸到一具屍體。」

  「我把他拖出來一看。」

  「原來是年少時那個還沒來得及長大的自己。」

  「他早就爛透了,蛆蟲在他眼眶裡爬進爬出,他在嘲笑我,笑我還要裝到什麼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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