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沒動。
但他的眼睛眯了一下。
那個眯法，整個鄴城大堂上下沒有人不認識。那意思是：你最好給自己找條退路。
郭嘉極其利落地低頭喝酒。不接了。
程昱坐在旁邊，面朝前方，眼皮都沒抬。這種時候他從來不參與——不是因為謹慎，是因為他知道主公現在需要的不是分析，是安靜。
司馬懿呢？
司馬懿趴在後面，整個人恨不得縮到桌案底下去。
他剛才被黃月英女裝那條野史創得魂都快散了，到現在還沒緩過來，後脖頸一陣一陣地發涼。
諸葛亮是漢獻帝——這條跟他沒關係。
謝天謝地。
終於有一條跟他沒關係的了。
他甚至生出一絲荒唐的慶幸——只要不是自己扮女人，什麼都行。
可他忘了一件事。
天幕這東西，最擅長的就是在你覺得安全的時候補一刀。
【諸葛亮六出祁山，名義上北伐曹魏。】
【實則是漢獻帝奪回自己的漢室江山。】
【他不是輔佐劉禪。】
【他是在拿回屬於自己的東西。】
蜀漢位面。
劉備這回真站起來了。
膝蓋磕在桌沿上，他也沒哼，嗓門拔到最高。
「不是！」
「孔明北伐是為了興復漢室，也是為了完成我遺願！」
張飛跟著拍胸脯。
「對！俺大哥哭著請軍師出山，軍師不是被什麼陛下身份騙來的！」
話說完，滿殿沉默了兩息。
諸葛亮看著張飛。
「……」
他忽然覺得張飛這話更不對。
什麼叫哭著請出來的？什麼叫「騙來的」？這兩個詞放在一塊兒，怎麼越聽越彆扭？
但他沒開口糾正。
今天已經糾正太多了。再糾正下去，他怕自己真的會動手。
大唐太極殿。
李世民端著酒盞，肩膀一直在微微動。
他沒笑出聲，但忍得很辛苦。
「這解釋倒是圓得越來越完整。」
魏徵搖頭。
「荒唐歸荒唐，後世之人倒會從細枝末節硬拉關係。」
程咬金補刀，聲音嗡嗡響。
「那以後誰同年生死，都能說是同一個人？」
李世民轉頭看他，放下酒盞。
「你若同年同月同日死於撐死，後世會不會說你是飯桶轉世？」
程咬金的嘴張開了。
合上了。
又張開了。
最後什麼都沒說出來。
魏徵在旁邊，兩個字蹦得乾脆利落。
「有可能。」
程咬金垮著一張臉看他。
「魏老頭，你今天幫了俺一句嗎？一句都沒有！」
魏徵面不改色。
「幫你少說話，就是幫你。」
程咬金一口氣噎在喉嚨里，上不去下不來。
尉遲敬德在後排低下頭，肩膀猛抖了兩下。
天幕又浮出一行。
諸葛亮：【你信我是漢獻帝，還是信黃月英是司馬懿？】
蜀漢位面。
諸葛亮的手停在羽扇上，沒動。
他看完這行字，閉了一下眼。
「這兩個，亮都不信。」
聲音很平。平得讓人聽不出情緒。但認識他的人都知道，這種「平」比發火更說明問題——丞相已經懶得跟天幕計較了。
張飛卻拍著桌子樂。
「軍師，你這回贏了！」
「比媳婦是司馬懿強！」
諸葛亮轉頭。
那個轉頭的速度不快不慢，但張飛的笑聲是一截一截斷掉的——先斷了一半，然後全斷了。
他麻溜地把酒壺遞過去。
「軍師喝酒，消消氣。」
劉備也趕緊跟上。
「孔明莫氣，天幕胡鬧罷了。」
諸葛亮接過酒壺，輕輕擱在案上，沒拔塞子。
「不飲。」
停了一息。
「怕翼德又說亮與漢獻帝同飲一壺。」
這句話出來，張飛的表情精彩極了。
他嘴巴開著，眉毛皺著，臉上明明白白寫了四個字——冤枉啊軍師。
但他沒敢喊出來。
關羽在旁邊輕輕咳了一聲。
那聲咳太刻意了。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關二爺在壓笑。
趙雲這回沒忍住，嘴角翹了一下，又迅速拉平。
他側過臉去看牆壁上的燭台，假裝在檢查燈油還夠不夠燒。
天幕沒有結束。
它像是嫌蜀漢位面今天受的創傷還不夠深，下一條沒有任何過渡和鋪墊，直接亮了出來。
【據野史記載：】
【劉備見諸葛亮日夜辛苦練兵，心疼不已。】
【於是解下小帽，送給諸葛亮，以表關心。】
劉備一愣。
「小帽？」
他摸了摸自己的頭。
「我什麼時候……」
張飛也愣了。
「大哥，你給軍師帽子幹啥？軍師又不缺帽子。」
天幕繼續。
【後來諸葛亮北伐，士卒皆見丞相頭戴劉備舊帽，感嘆君臣情深。】
【這便是「解小帽以表關心」。】
張飛撓了半天腦袋，嘟囔了一句。
「解小帽……表關心？這啥典故？聽都沒聽過。」
大唐太極殿。
程咬金跟張飛一樣懵。
「這啥梗？」
魏徵皺了皺眉頭，嘴唇動了動，像是在嚼什麼東西。
過了幾息，他出聲了。
「恐怕又是諧音。」
李世民手指在案上敲了兩下，忽然抬頭。
「鞠躬盡瘁？」
魏徵嘴唇微張，動作頓住了半拍。
程咬金反應慢了三息——先是茫然，再是疑惑，最後臉上刷地亮了。
他一巴掌拍在案面上，那聲響把旁邊的房玄齡嚇得手裡的筆滑了一截。
「俺懂了！」
「解小帽！」
「鞠躬盡瘁！」
他嗓門大得整個太極殿都在嗡嗡響。
「這後世人腦袋是不是被門擠過？正經的四個字都能給掰成送帽子？」
尉遲敬德終於忍不住了，悶笑了一聲，又趕緊板住。
房玄齡低著頭假裝在整理筆墨，但他握筆的那隻手在抖。
大明奉天殿。
朱元璋聽明白之後差點一口茶嗆出來，拿袖子擋了一下，勉強咽回去了。
「劉備關心諸葛亮，給他摘帽子？」
朱標也繃不住了，嘴角壓了又壓。
「爹，是諧音亂解。」
朱元璋擺手。
「咱知道。」
他抹了把嘴角，又來了一句。
「不過劉備那人，哭著哭著送帽子，也不是完全不像。」
朱標一口氣沒提上來，背過身去咳了兩聲。
旁邊朱棣悶聲悶氣地補了半句：「大哥你別噎著——」
朱標瞪了他一眼。
朱棣閉嘴了。
蜀漢位面。
劉備已經急了。
「我何時給孔明解過小帽？！」
他看看左邊的關羽，又看看右邊的張飛，像在找人作證。
張飛立刻接茬。
「大哥，你送帽子也沒事啊。你又不缺帽子。」
劉備瞪他。
「我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