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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章 歡喜道人

2025-10-29 15:55:36 作者: 壹壹的寶

  真武大殿前的廣場,死寂得可怕。

  先前震天的廝殺、臨死的慘嚎、勁氣的爆鳴,此刻都已消散,只餘下濃得化不開的血腥氣在夜風中瀰漫,混合著焚燒木石的焦糊味,構成一幅地獄繪卷。殘存的武當弟子寥寥無幾,相互攙扶著,眼中已無淚,只有一片死灰般的麻木與刻骨的仇恨。而那些僥倖活下來的江湖人士,則心膽俱裂地縮在角落,看著場中那幾道如同神魔的身影,連大氣都不敢喘。

  慕容復暢快地喘息著,胸膛因激動而劇烈起伏。他看著遠處那個如同破布娃娃般癱軟在血泊中的身影——喬天,那個殺他父親、讓他顏面盡失的仇敵,如今終於像一攤爛泥般倒在那裡,動彈不得。一股前所未有的快意如同電流般竄遍全身,只覺得五臟六腑都說不出的通透舒泰!他下意識地將目光轉向那抹傲立場中的紅袍身影——太上,眼神瞬間變得無比銳利與陰冷。

  就是她!葵花!護龍閣成員!就是她們這些趙氏的鷹犬,害得我慕容氏復國大業屢屢受挫,先祖龍城公含恨而終!此獠,我慕容復必殺之! 他雙拳在袖中死死捏緊,指甲深陷肉中,卻感覺不到絲毫疼痛,只有沸騰的殺意。

  就在這時,一陣踉蹌而慌亂的腳步聲打破了這死寂。

  「天兒!天兒——!」

  喬母悽厲而顫抖的呼喚聲傳來。只見她和喬三槐兩人,跌跌撞撞地衝上了廣場。他們一眼就看到了滿地的屍體、斷刃,以及那被鮮血浸透、幾乎認不出原貌的青石地面。

  兩位一輩子生活在少室山腳下、淳樸善良的老人家,何曾見過這等修羅場?喬母嚇得渾身發抖,臉色慘白如紙,喬三槐也是雙腿發軟。

  「我兒……我兒喬天呢?」喬母聲音發顫,布滿老繭的手死死抓住一名武當弟子的胳膊,渾濁的老眼焦急地在屍山血海中搜尋。

  一名名弟子嘴唇哆嗦著,眼中含淚,不忍地別過頭,目光投向了廣場中央。

  順著他們的目光,喬母和喬三槐終於看到了——那個披頭散髮、渾身浴血、如同血葫蘆般癱倒在地的身影。儘管面目被血污和亂發遮掩,但那熟悉的身形,那刻入骨血的感應,讓兩位老人瞬間確認——

  「天兒——!」

  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嚎,喬母不知從哪裡生出的力氣,掙脫了攙扶,踉蹌著撲了過去。喬三槐也老淚縱橫,跟著撲倒在喬天身邊。

  「天兒!我的天兒!你這是怎麼了?你醒醒!你看看娘啊!」喬母顫抖著手,想要撫摸兒子的臉,卻又怕碰到他的傷口,那雙手懸在半空,不知所措。她語無倫次,淚水如同決堤的洪水,沖刷著臉上的皺紋與血污。




  突然,喬母,猛地轉過身,對著周圍所有還能站著的人——無論是江湖豪客,還是朝廷鷹犬,甚至是那傲立如神的太上和冷漠如冰的修羅——她「噗通」一聲跪倒在地,不顧地上的血污碎石,用力地磕起頭來!

  「求求你們!求求各位大爺!各位好漢!各位神仙!放過我兒子吧!他就是個傻孩子!他什麼都不懂!都是我們的錯!是我們沒教好他!要殺要剮沖我們來!求求你們放了他吧!求求你們了!」

  喬三槐見狀,也毫不猶豫地跟著跪下,一下一下,重重地磕著頭。蒼老的額頭撞擊在堅硬的石板上,發出沉悶的「咚咚」聲,很快就皮開肉綻,鮮血順著臉頰流下,與地上的血污混在一起。

  這對樸實得如同泥土的老農夫婦,此刻為了兒子的性命,拋棄了所有的尊嚴,用最卑微、最原始的方式,向這片殺戮場中的每一個人乞求著。

  一些尚有良知的江湖人士,看著這對老人不顧一切的磕頭哀求,看著他們額頭那刺目的血紅,心中莫名地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攥住了,有些不忍地別過頭去。就連一些朝廷的甲士,眼神中也閃過一絲複雜。

  就在這時,地上那如同死寂般的「血人」,手指極其輕微地抖動了一下。

  隨即,一陣壓抑的、仿佛從肺腑深處擠壓出來的笑聲,響了起來。

  起初,是低沉的、帶著血沫的咳嗽般的輕笑,仿佛自嘲,又仿佛覺得眼前這一切荒謬絕倫。

  「呵…呵呵……」

  笑聲漸漸變大,雖然依舊沙啞無力,卻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穿透力。

  「哈哈……哈哈哈……」

  最終,這笑聲變成了肆無忌憚的、仿佛要撕裂喉嚨的狂笑!喬天仰面看著那被血色和煙塵遮蔽的夜空,笑聲越來越大,越來越癲狂!他身體動彈不得,唯有這笑聲,仿佛是他最後的力量,是他對這荒誕命運最激烈的控訴!


  笑聲在寂靜的廣場上迴蕩,顯得格外刺耳和悲涼。

  「死到臨頭,還敢聒噪!」

  

  一聲陰冷的厲喝打斷了他的笑聲!慕容復身影一閃,已來到近前!他臉上帶著大仇得報的扭曲快意。

  「噗嗤!」

  劍光一閃!快如閃電!

  正跪在地上磕頭哀求的喬母和喬三槐,身體猛地一僵,難以置信地低頭,看著從自己咽喉處透出的劍尖。鮮血,瞬間湧出。

  兩位老人張了張嘴,似乎還想說什麼,還想再看一眼他們的天兒,但最終,只是無力地向前撲倒,倒在了離兒子不遠的地方,氣絕身亡。至死,他們的眼睛都望著喬天的方向。

  「娘——!爹——!!」

  喬天的狂笑聲戛然而止,化作一聲撕心裂肺、如同瀕死野獸般的嘶吼!他雙目瞬間變得赤紅,幾乎要滴出血來!身體因為極致的憤怒和悲痛而劇烈顫抖,試圖掙紮起身,但那破碎的經脈和骨骼卻讓他連抬起一根手指都做不到!只能眼睜睜看著父母倒在血泊之中!

  慕容復獰笑著,一腳狠狠踩在喬天的臉上,用力碾軋著,語氣充滿了極盡的嘲諷與踐踏:

  「喬天!看到了嗎?這就是跟我慕容復作對的下場!你不是護國道宗嗎?不是要守護家人兄弟嗎?哈哈哈!現在你就像條死狗一樣躺在這裡,連自己的爹娘都護不住!廢物!你就是個徹頭徹尾的廢物!」

  他肆意地侮辱著,享受著將昔日強敵踩在腳下的快感。

  太上冷眼旁觀著這一切,對於慕容復擅自出手擊殺兩個無足輕重的老農,她並未阻止,只是如同看戲般,嘴角噙著一絲淡漠的笑意。今日江湖與武當火拼,雙方元氣大傷,她的任務已圓滿完成。

  直到慕容復發泄得差不多了,她才緩緩開口,聲音依舊嬌媚,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你,就是慕容家的後輩?」

  慕容復正沉浸在復仇的快意中,聞聲如同被一盆冰水澆下,瞬間清醒!他連忙收回腳,轉身,對著太上深深一揖,姿態恭敬到了極點,背後卻已驚出冷汗:

  「回…回前輩,晚輩正是姑蘇慕容復!前輩神功蓋世,晚輩……晚輩仰慕萬分!」他心中念頭急轉,猜測著這位的意圖。

  太上撫弄著自己的一縷髮絲,目光似乎透過他,看到了遙遠的過去,語氣帶著一絲追憶和…不易察覺的審視:

  「你,可曾聽聞我之名?」

  慕容復心頭一緊,冷汗流得更多,硬著頭皮道:「晚輩……晚輩孤陋寡聞,此前……此前確實不曾聽聞前輩仙諱!還請前輩恕罪!」

  太上看著他這副緊張惶恐的模樣,輕輕「嗯」了一聲,緩緩踱步到他身前,依舊望著遠方,仿佛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他訴說:

  「你無需惶恐。本座與你祖父慕容龍城,乃是至交好友。」她頓了頓,似乎在回憶,「可惜啊……龍城兄天縱奇才,卻英年早逝,實乃武林一大憾事。」

  她轉過頭,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慕容復臉上,那眼神仿佛能穿透他的內心:「當年,若非……唉,往事已矣。龍城兄於我有恩,他亦希望慕容氏血脈能延續下去。」

  她伸出一根纖纖玉指,點了點地上喬父母尚未冰冷的屍體,語氣轉冷,帶著警告:「今日,本座就不追究你擅作主張、擊殺這兩個老農之責了。」

  她的聲音陡然變得嚴肅而充滿壓迫感:「但你要記住,這是最後一次。慕容氏的榮光,早已是過去式。收起你那些不切實際的小心思,安安分分做你的江湖世家,或許還能保全性命,延續香火。這,是本座看在龍城兄的面子上,對你私人的忠告。我不想看到他的後人,因妄念而斷絕。」

  慕容復低著頭,身體微微顫抖。太上的話如同重錘,狠狠砸在他的心頭。那一瞬間,他臉上表情變幻不定,有被看穿心思的驚恐,更有一種……被徹底否定的屈辱和一絲不甘!但他深知,在此刻,任何一絲多餘的情緒都可能帶來滅頂之災。

  最終,他所有的情緒都化為極致的謙卑,深深躬身,聲音無比恭順:

  「晚輩……謹遵前輩教誨!絕不敢忘!」他咬緊牙關,將所有的野心與仇恨,都死死壓在了心底最深處。

  就在這時,山下傳來整齊而沉重的腳步聲,以及甲冑碰撞的鏗鏘之音!

  大隊身著明光鎧、手持強弓勁弩的朝廷禁軍,如同潮水般湧上山來,迅速控制了廣場的所有出口要道,將殘存的武當弟子和江湖人士團團包圍。為首的,正是周侗與面泛桃紅、手持拂塵的歡喜道人。


  周侗面無表情,掃視了一眼如同地獄般的廣場,目光在太上和修羅身上略一停留,微微頷首示意,隨即從懷中取出一卷明黃色的聖旨,朗聲宣讀: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武當山喬天,藐視朝廷,縱容門下,與江湖匪類私鬥,致使護國道宗清譽受損,更兼其弟蕭峰,身為遼國南院大王,有通敵之嫌!今,江湖各派聚眾鬧事,目無法紀,血染真武,罪不容赦!特命護國道宗新任掌門歡喜道人,接管武當,整飭門規!所有參與私鬥之江湖門派,限期解散,聽候朝廷發落!欽此——!」

  聲音洪亮,迴蕩在山谷之間。

  歡喜道人上前一步,臉上帶著悲天憫人卻又隱含得意的笑容,對著殘存的武當弟子和周圍噤若寒蟬的江湖人士,打了個稽首:「無量天尊!陛下仁德,既往不咎!自今日起,武當歸於朝廷轄制,貧道忝為掌門,必當肅清妖氛,重振道綱!」

  朝廷,終於以雷霆之勢,以「平定私鬥、整飭道宗」的名義,徹底接管了這片染血的土地。所有的罪責,都被巧妙地推到了「江湖私鬥」和喬天兄弟身上。

  ……

  廣場中央,那片被鮮血浸透得最深的地方。

  天空不知何時聚集起了濃重的烏雲,沉甸甸地壓在山巔,仿佛也在為這場人間慘劇而默哀。

  冰冷的雨點開始淅淅瀝瀝地落下,沖刷著廣場上的血跡,匯成一道道淡紅色的溪流,蜿蜒流淌。

  那個曾經立志開宗立派、守護家人、改變弟弟命運的年輕人,此刻正一動不動地躺在冰冷的地面上。他渾身浴血,長發散亂,與父母尚未冷卻的遺體,相隔不過數尺,卻已是生死永隔。

  他睜著眼睛,望著那壓抑的、仿佛即將坍塌的天空,瞳孔中倒映不出任何光亮,只有一片死寂的、凝固的黑暗。周圍是林立的兵戈、冷漠的面孔、燃燒的餘燼和無聲的哭泣。

  他就那樣靜靜地躺在那裡,像一尊被遺棄的、破碎的雕像,成為了這幅血色畫卷最中心,也是最刺眼的一個墨點。

  風,嗚咽著吹過,捲起灰燼與血腥,也吹不散這籠罩武當的、令人窒息的終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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