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本已各自收拾停當,準備退出通明殿,聽聞此言,腳步齊齊一滯。
大夥不由得都回頭看了一眼,確認了是黃龍在說話之後,臉上表情倒是空前一致。
「陛下。」太白略有猶豫,有點怕傷害了老友的面子,委婉說道,「黃龍他在瑤池不勝酒力,您莫要怪罪。」
聞仲離黃龍近,伸出手便去拽黃龍的胳膊:
「黃龍,你別添亂了。」
「你有個雞……機不可失的寶貝啊你。
「你插科打諢也要分個場合!陛下還要鎮壓准提真意,不能久離地書,此刻哪有工夫陪你胡鬧。走走走。」
黃龍被他一拉,身子一歪,忙不迭地甩了甩胳膊:
「我真有寶貝,你拉我作甚!撒開。」
李靖也從旁邊湊了上來,一把攬住黃龍另一邊胳膊,半推半勸:
「行了行了,快走吧,別在這兒現眼了。」
「你那個七香車算個什麼寶貝?那都是我家廚子外出採買用的。」
「你要是真喜歡,回頭我再送你幾台限量版的,快走快走。」
兩人一左一右,架著黃龍就要往外拖。
黃龍掙了一下,沒掙開,兩條胳膊被夾得死死的,一時間竟真被拖出去兩步。
「不是……你們……」
三個人在殿門口擠作一團,場面頓時有些不堪,黃龍臉漲得通紅,又想發火,又不敢在通明殿裡大聲嚷嚷。
便在此時,南極仙翁不緊不慢地走了過來。
「且慢。」
「松一松,松一松。」
他伸手在聞仲和李靖腕上各搭了一下,也沒見使什麼力氣,那兩人的手便不約而同地鬆了開來。
南極看了看黃龍,又看了看另外兩人,溫和一笑:
「黃龍可能還真有。」
黃龍狠狠瞪了聞仲一眼,整了整被扯歪的衣襟,這才不慌不忙地騰出手來,往儲物囊里一探。
「你們這些人,一個個眼高於頂,總把人看扁了。」
他一邊絮叨,一邊往外掏。
「今日也讓你們這幫鄉里別開開眼。」
話音未落,黃龍手一翻。
一滴拇指大小的金色血珠,憑空出現在他掌心之上。
聖人之血甫一現世,通明殿內梵唱驟起,檀香漫空。
殿頂億萬星辰的流轉都為之一滯,幾顆靠得近的星辰竟偏離了原有的軌跡,緩緩地朝那滴血的方向傾斜而去,像是要墜入其中。
再凝神看時,那滴金血之中,隱隱有十六隻手臂次第展開,寶瓶、蓮花、念珠、金剛杵、瓔珞、華蓋、金魚、法螺……金身法相在其中沉浮起落,循環往復,生生不息。
聖人本源之血。
除了南極仍舊面色如常,在場諸人無一不怔住了。
御座上,一直閉目調息的玉帝也睜開了眼,他屈指,輕輕一勾。
那滴聖血便如活物一般,從黃龍掌上飛起,穩穩落到玉帝面前。
玉帝將它攝在手中,垂目看了一息,隨即手掌一翻,那滴聖血被他輕輕拍散。
「轟!」
滿殿金光暴漲。
准提金身失去了血液束縛,金光如潮水般從血珠中湧出,一尊巨大的十六臂金身法相拔地而起,頭觸殿頂,腳踏星河,充塞天地。
十六隻手臂每一條都如天柱般粗細,掌中法器虛影翻湧,梵唱聲鋪天蓋地,檀香已凝成了實質的金色香雲。
眾人只覺得自己像是被浸在了一片金色的汪洋里,目之所及,儘是佛光。
真真切切的聖人之境,聖人之威。
幾個准聖還好,只是面色發白,李靖卻扛不住這般威壓,瞬間就大汗淋漓,雙膝發軟。
玉帝卻連眼皮都沒抬。
他伸出一根手指,極隨意地朝那法相點了一點,口中輕描淡寫地吐了一個字:
「定!」
金身法相驀地定格在半空。
十六隻手臂還保持著各自結印的姿勢,整尊法相卻像被人從時間中剝離出來了一般,再也動彈不得分毫。
玉帝這才換了個舒服些的坐姿,一手托著下巴,另一手往左一撥。
法相的動作也隨之倒轉,十六臂緩緩收回。
玉帝的手指又輕輕向右一划,法相動作開始加速,梵唱也慢慢加速。
殿中眾人看得目瞪口呆。
聖人金身,便是殘留在血中的一縷法相,對於他們這些准聖而言,也已是高山仰止、不可逼視的存在。
可到了陛下手裡,卻跟個玩物似的,想停就停,想轉就轉。
玉帝擺弄了一陣,眉宇間現出幾分興味,緩緩點了點頭:
「這東西倒是不錯。聖人本源之血,內蘊不少准提的聖人真意,平時或許無甚大用,但對於朕的傷勢,卻是恰好對路,勉強能用。」
聞仲不知何時已湊到了黃龍身側,板著一張臉,低聲問道:
「黃部,此乃西方聖人之物,你是哪來的?
黃龍剛得了陛下誇讚,底氣正足,聞言白了聞仲一眼:
「上一邊囉囉去。」
「李靖在佛界天庭兩頭跑,三個兒子都和那幫禿驢眉來眼去,你不管。我這才拿出這麼一滴血,你便來盤問我?你怎麼不先盤問盤問他?」
聞仲被頂得訕訕,到底也沒說出個什麼來。
李靖更是一臉無辜,平白無故又挨了一記冷箭,偏生還不好反駁。
仨人正自蛐蛐,御座上忽然傳來一聲悶響。
眾人齊刷刷回頭。
玉帝猛地噴出一口血來,面色更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白了下去,胸口劇烈起伏,連帶著整座通明殿的氣機都跟著一陣紊亂。
眾人神色大變。
王母一步跨到玉帝身側,周身道韻驟然外放,與玉帝體內大道彼此相和,引動整座通明殿的星圖加速流轉,銀河倒灌,星輝如瀑,如潮水般湧入他體內,玉帝的面色這才緩了幾分。
太白湊到黃龍身邊,低聲道:
「怎麼回事兒,莫不是裡面有準提的暗手不成?」
這話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射向黃龍。
黃龍也一臉急色,猛地擺手,剛要出言辯解,玉帝緩過氣來,道:
「跟黃龍沒關係。」
他抹去唇邊殘血,聲音比方才弱了幾分,卻依舊平穩。
「這一滴血蘊藏的本源真意太少,不過是隻言片語。朕方才推演到關鍵處,後續便接不上了。一葉障目,非但無益,反而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