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沒等他做出反應，冥河老祖已朝他招了招手。
「來。」
牛魔王那碩大的身形，像被一隻無形的巨手提起，不由自主地朝主位滑去。
任他如何催動妖力，想要穩住下盤，都不起作用。
只一瞬，牛魔王便從殿尾被生生「請」到了主位之前。
這變故來得突兀至極，遠超所有人預料。
紅孩兒騰地站了起來，周身火光隱現，便要衝上去。
羅剎女也驚得杏眼圓睜，下意識一把拉住了兒子，可自己的臉色也早已煞白。
牛魔王倒是極快便鎮定了下來。
他雖生得粗豪，卻絕不是沒腦子的。
相反，跟著蘇元混了這麼多年，別的本事未必漲了多少，這察言觀色、揣摩人心的功夫，卻是精進了不知多少倍。
冥河若真要動他，彈指之間的事，何須如此大費周章。
這些人的世界裡，什麼平天大聖，什麼妖王首領，都只是小輩玩鬧的把戲罷了。
冥河若是對自己有興趣，只可能是兩件事。
要麼是自己的本家，青牛。
要麼是自己的靠山，蘇元。
羅剎女方才跟自己提過，血海雖然閉塞，但只是對下層的阿修羅族而言。
到了冥河這個層次，三界之中的大小事，他不可能不知道。
思緒電轉之間，牛魔王已經穩穩落到了冥河身前。
他雙腳沾地，絲毫不見狼狽，反倒順勢整了整衣襟。
他生得本就雄壯，此刻站在冥河面前，雖然修為不濟，倒也毫不遜色。
冥河伸出兩條蒲扇般的大手，照著牛魔王那厚實的肩頭，重重地拍了兩下。
「啪！啪！」
牛魔王只覺兩股暖流自肩頭湧入，游遍周身經脈，竟有說不出的熨帖。
「來來來，都看看！」
冥河中氣十足地吼了一聲，滿臉的橫肉都堆了起來。
那兩條劍眉一挑一挑，竟有幾分喜慶的意味。
「這就是額滴好女婿，一身滴神通！」
牛魔王心頭微微一松。
果然是衝著自己來的，但不是要找麻煩。
他當即抖擻精神，抱拳過頂，朝殿中四方行了個英雄揖，朗聲道：
「積雷山牛魔王，見過諸位前輩，見過諸位道友。」
冥河似乎對他的表現頗為滿意，笑得愈發和善，看不出半點以殺伐之道稱雄的凜冽之氣，倒真像個見到多年未歸女婿的老岳父。
眾人紛紛叫好，氣氛更加喧騰。
牛魔王記不清自己喝了多少酒。
冥河老祖實在太熱情了，拉著他的手，一桌一桌地認過去，所過之處，酒到杯乾。
也就是他身大力不虧，又常年在外應酬，養成一身好酒量，一般人架不住這麼個喝法。
場面越是熱鬧，他就越是清醒。
若是冥河只當他是個普通女婿，客氣幾句，敬上幾杯，也就罷了。
可今日這陣仗，從自己入殿那一刻起，便透著古怪。
冥河老祖那可是與三清同輩、紫霄宮中聽過道的人物，論資歷之老，修為之深，便是鎮元子當面，二人誰高誰下也難說。
這樣一位頂尖准聖，若說因為一個早早私奔出族、十萬年都未必回來一趟的血海公主，便對自己這個便宜女婿另眼相看，那也未免太說不過去了。
這血海之中，阿修羅族何止百萬，旁支的公主沒有一百也有八十，他牛魔王算哪根蔥，值得老祖這般青眼相加？
有人來敬酒，他便喝一杯；眾人起鬨，他就跟著笑笑，該說的場面話，也一句不落。
就這麼喧鬧了約莫三日三夜，殿中賓客終於漸漸散了。
待到廳中只剩自己一家三口，外加主位上的冥河老祖時，牛魔王知道，正題來了。
「賢婿。」冥河幽幽開口，「你久在三界，見多識廣。百餘年前，西海有聖人之寶現世，此事你可知曉？」
老牛心頭猛地一跳，他剛要回話，冥河已經嘆了口氣，繼續道：
「可惜。我們血海久不與外界通消息，族中又極少有人向外走動。」
「等消息傳到我這裡，已經晚了。待我們的人縱劍趕到之時，人寶兩空，連口湯都沒喝上。」
「如今三界之中，傳聞又有聖人之寶現世，鬧得沸沸揚揚，攪得那些個准聖大羅各個心思浮動，此事，賢婿可有耳聞啊？」
牛魔王喉頭滾了滾。戲肉來了。
他點點頭：
「老祖明鑑，此事小婿自然是知曉的。」
他猶豫了一下，把到嘴邊的遮掩之詞咽了下去，還是決定實話實說。
自己不是蘇元，蘇元能跟准聖談笑風生，張口就是套路，閉口就是生意，那是因為蘇元有那個本事和魄力。
自己面對冥河這等深不可測的老怪物，萬不敢耍半點心眼。
「據傳，蘇元在玉虛宮中取出聖人之寶，以天道為憑，聖人道場所證，與三界所有準聖、大羅金仙對賭。」
「賭的是他五百年之內，能否成就准聖之境。一份注五十億靈石，人人可押，押的是他不能。已經有不少准聖、大羅金仙下注了。」
冥河聽罷，不置可否地「唔」了一聲，忽然道：
「你跟他熟。你覺得，他能不能成？」
牛魔王頭皮一緊，冥河這個問法，難道是血海要下場？
自己該怎麼回答？
平心而論，自己認為蘇元實在是不能突破。
若真說「不能」，老祖必然覺得蘇元必輸無疑，那聖人之寶唾手可得，保不齊當場就要派人去玉虛宮下注。
這一注投下去，無論輸贏，自己夾在中間，都不會有好下場。
老祖贏了，蘇元定然是要耍無賴的，他那個性子，打得過的就欺負，打不過的就談，談不攏的就騙，騙不了的還能跑，冥河肯定人財兩空。
老祖若是輸了，五十億靈石打了水漂，這筆帳保不齊最後還得算到自己頭上。
這分明是個兩頭堵的陷阱。無論冥河贏不贏，最後都是麻煩。
「能。」
牛魔王斬釘截鐵，擲地有聲：
「蘇元有吞吐寰宇之志向，經天緯地之神通，翻江倒海之魄力，扭轉乾坤之能為。行常人所不能行，成常人所不能成。五百年之內，必成准聖。」
冥河聽完，面無表情。那兩條劍眉紋絲不動，讓人猜不透心思。
半晌，他緩緩點了點頭。
「如此，甚好。」
牛魔王心頭還沒來得及鬆一口氣，冥河又開口了。
「我如今不便遠行，你就去代我投一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