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魔王下意識便要答應,話到嘴邊,忽然愣住。
「投……投一注?」
「老祖,我是說,蘇元真能突破。您……您要是投……那可是……押他輸啊。」
「敢問您還有什麼其他考慮?」
冥河老祖橫了他一眼。
「他若是真能突破,說明什麼?說明他手裡確確實實有聖人之寶。」
「這局,從一開始就不是正兒八經的賭局,而是他設的圈套。」
「就是想借這聖人之寶做幌子,把三界這些准聖的靈石騙進自己口袋。」
牛魔王更糊塗了:
「對啊,那他真能突破,您還要投注,那不是白往裡扔靈石麼?您投得越多,賠得越多。您圖什麼?」
冥河眼皮一抬,漫不經心道:
「誰說我要掏靈石了?」
「你就說要替血海下注,然後想辦法把他約出聖人道場。」
「我派兩個人跟著你,到時候直接把他殺了,把聖人之寶搶回來,不就結了?」
「還賭什麼賭,哪來這麼多花里胡哨的東西。」
牛魔王騰地站了起來。酒意散盡,後背早已濕透。他幾乎是脫口而出:
「老祖,此事萬萬……」
他話還沒說完,身體便不由自己了。
冥河只伸出一根手指,虛虛一按,牛魔王那鐵塔般的身子便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定在了原地。任他如何催動渾身妖力,連一根手指頭都動不了。
冥河就那樣懶洋洋地靠在主位上,眯著眼看他。
「女婿。」
冥河臉上的笑意慢慢收斂了。
「是不是真覺得老漢好說話了?」
「老朽在這血海里待了這麼多年,外頭的人,是不是都忘了血海是什麼地方了?」
冥河兩道劍眉無風自動,元屠、阿鼻的殺意如潮水般傾瀉而出。
整座大殿似乎都黯淡了下去,血光翻湧間,隱隱有屍山血海浮現。
牛魔王只覺一股寒意從尾椎骨直衝天靈蓋。
他這時候才深刻地意識到,眼前這個看起來像個福態老漢的人物,是與聖人一個時代,一個層次的絕頂大能。
血海之主,以殺證道。
這才是真的冥河。
牛魔王牙關緊咬,面色漲紅,脖子上青筋暴起,兩條腿卻不聽使喚,連一步都邁不出去。
他想開口說蘇元是聖人嫡親,也想說蘇元有諸多准聖照拂。
但他也知道,在冥河面前,自己說什麼都沒有用。
「你倒是個有骨氣的。」
他搖了搖頭,慢條斯理地道:
「可惜,你也有軟肋。」
牛魔王血都涼了,猛地扭頭朝後望去。
羅剎女已感應到那股鋪天蓋地的殺機,臉色慘白如紙,一把將紅孩兒護在身後。
紅孩兒雖也渾身繃緊,小臉漲得通紅,但仍舊倔強地站在那裡。
牛魔王目眥欲裂:
「老祖!禍不及妻兒……」
話音未落,冥河再度打斷了他:
「那是你以為的。」
「我們那會兒,可沒這個說法。」
他轉而看向紅孩兒,饒有興味地「嘖」了一聲:
「這娃娃嘛……」
紅孩兒被那殺機一激,脖頸間青筋暴起,眼中血絲密布,竟是不知哪來的力氣,硬生生往前邁了半步,嘶聲喝道:
「玉可碎,不可改其白!竹可焚,不可毀其節!」
他深吸一口氣,周身三味真火「騰」地一下爆燃而起,將半個大殿映得通明如晝,真火如龍,竟連殿中那濃郁如漿的血氣都被逼開一丈有餘。
火色如琉璃,赤中帶金,從他七竅之中倒灌入體,直撲五臟六腑。
「我紅孩兒頂天立地,何懼一死!您和娘……莫要受制於人!」
他竟是寧可自戕於此,也不願自己的性命被人當作籌碼,來脅迫他爹低頭。
冥河搖了搖頭,只伸出一根手指,輕輕吐了一個字:
「定。」
天地萬物,倏然凝固。
紅孩兒那股沖天而起的真火,不上不下地懸在半空。整個人如被冰封,只有臉色從通紅轉為紫紅,又從紫紅轉為青紫。
那火焰被強行鎮壓在體內,不得噴發,便如萬針刺入五臟六腑,一寸一寸地灼燒經脈。
「女婿,你可得快點決斷。」
冥河的聲音從主位傳來,不緊不慢,像在閒話家常:
「你兒這股火,正灼著他的五臟六腑。我不讓他死,他就死不了,但這痛苦,可是實打實的。」
「一時半刻,也就是受點罪;拖得久了,道基盡毀,修為盡廢,到那時,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羅剎女撲了上去,不顧那三味真火的灼燙,兩條手臂死死抱住紅孩兒,衣襟瞬間焦黑,皮肉發紅,她渾然不覺,只是緊緊摟著兒子,朝冥河望去,兩行清淚無聲滑落:
「老祖!老祖開恩!他畢竟是您的晚輩啊!」
冥河沒有理她。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牛魔王身上,笑意已經徹底沒了。
「這女子,是我血海一脈。」
「血海生她,血海養她。她若沒有私逃,理當在族中擇婿而嫁,她的夫婿,她的孩兒,都當為血海效力,但她偏偏跟著你跑了。」
「我血海一脈,生是血海的人。死了,便化作血海本源,重歸大海。」
「你以為,你帶著她遠走高飛,十萬年不回,血海便拿你們沒法子了?」
冥河老祖抬起眼,兩條劍眉緩緩舒展開來。
「是不是發現,自己的氣血正在一日一日地衰弱下去,整日想要回返血海?」
「血海一脈,便是離開血海,十萬年之內也要回返一次,否則本源枯竭,神仙難救。你當你回來看一眼老祖,是孝順?那是你的命數。」
「你生是血海的人,死,就化作血海本源,重歸大海。」
牛魔王像被一道驚雷劈中了一般,魁梧的身形晃了晃。
原來如此。
怪不得羅剎女這些年時常氣血不寧,尋了多少靈醫也不見效,明明自己生意到了關鍵時候,她卻纏著自己非要回來給老祖祝壽。
原來,她是必須回來的。
冥河老祖似乎很滿意他們的反應,端起酒壺,又給自己倒了一杯。
「現在,你還是自己想想。」
「是蘇元重要,還是你妻兒重要。」
牛魔王閉上了眼。
跟著蘇元混了這麼多年,他學到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永遠不要跟比自己強太多的人硬扛。
打不過,就服軟。先活下來,才有後面的文章。
只一瞬。
當他重新睜開時,那對牛眼裡的掙扎與痛苦已經盡數壓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著狠勁的決絕。
他終於顯出了一個妖王該有的決斷。
什麼面子,什麼骨氣,什麼平天大聖的威風,通通可以不要。
先保住眼前,保住妻兒,才是正理。至於蘇元那邊……那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牛魔王推金山倒玉柱,雙膝落地,重重磕了下去。
「老祖開恩!老祖開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