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袍老者的眉頭越皺越緊,終於一把按住了牛魔王,一臉狐疑。
「你這寫的都是啥?咋寫這麼多?」
「老夫聽說,你們三界傳消息,最喜什麼藏頭詩、隱語、暗號之類的東西。」
「你是不是在給蘇元傳遞消息?」
牛魔王憨厚一笑:
「您有所不知,蘇元這人最是好大喜功,想約他辦事,不歷數一下他的功績,是萬萬不行的。」
牛魔王見灰袍老者仍舊一臉半信半疑,從懷中摸出一枚玉簡,遞了過去。
「大人,您看看,這是《仙民日報》合訂本,乃是天庭正式刊印三界的信息媒介,我寫的這些事兒,均是有據可查,一一對應,並非要傳遞什麼消息。」
兩位準聖接過,湊在一起研究了起來。
「天庭赴東勝神洲工作組深入基層開展調研幫扶工作紀實……與當地妖王促膝長談,耐心細緻宣講天庭招撫政策,逐一回應各族群眾關切……。」
「西牛賀洲普惠性戰略物資保障與特色農產品深加工一體化示範基地奠基儀式在天庭千億靈石補貼助力下隆重舉行……」
「親娘這個標題怎麼這麼長,看這個照片,捏碎千億靈石,補貼地脈的這個小子就是蘇元。」
「平頂山、女兒國等多處傳法路線舊址成為熱門景點,遊客絡繹不絕,帶動地方經濟收入較去年同期增長三倍……」
「大哥,雖然我看不太懂裡面的東西,但好像都能對上,確實都是蘇元的事跡。」
灰袍老頭往後掃了一眼,問道:
「後面這些又是什麼?」
老牛道:
「都是些生意上的客套話,約他出來商量貸款抵押的事。」
「蘇元這人,公事和私事分得清楚。光拍馬屁還不夠,得給他個台階下。說談貸款,他才會正兒八經出來見我。」
兩位準聖對視一眼,又看了看靈符上那洋洋灑灑的溢美之詞,不約而同地點了點頭。
牛魔王心裡暗暗稱奇。
他本以為,這兩位從血海出來的准聖,怎麼也得有些洪荒大能的傲氣,對自己呼來喝去,哪會有什麼好臉色。
可這一路走來,這二人對自己除了看管得嚴些,其他的倒也沒什麼過分之舉,甚至可以說是言聽計從。
牛魔王按下心中疑惑,把消息從頭到尾又讀了一遍。
確認這裡面處處都是破綻,沒有一句真話,這才深吸一口氣,按下了發送。
靈符上的光芒一閃,歸入沉寂。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靈符靜靜地躺在那,半晌沒有回音。
三人就這麼盯著靈符,誰也不說話。
牛魔王蹄心全是汗,心裡默默祈禱:
蘇大爺,蘇祖宗,我老牛這條命,可全在您一念之間了。
你老人家向來精明,向來算無遺策,肯定能看出這裡頭的問題。
我老牛腦子笨,被人做局,逼得沒法子,人家拿我妻兒老小的命要挾我。
您老人家本領通天,手段無數,這點破事,難不倒您。
您可一定要絕處逢生,順便把我也撈出來。
不到一炷香,靈符輕輕一震。
蘇元回消息了。
牛魔王的手指微微發顫,點開一看,上面只有幾句話:
「嘰里咕嚕跟我在這說幾把啥呢?太長了不看。」
「你人在哪裡?我當面跟你交代一下貸款的事兒。」
牛魔王心猛地一沉。
完了。
他跟著蘇元混了這麼多年,太清楚這位爺的脾氣了。
蘇元說「太長了不看」,那就是真沒看。
自己費盡心機寫的那些個只有蘇元才能品出味來的弦外之音,全他媽牛對蘇彈琴了。
兩位準聖也看到了消息,互相對視一眼。
「竟然如此疏忽大意?」
「這般最好,省去許多周章。」
灰袍老者低聲說著,慢慢眯起眼睛,袖中十指緩緩收攏。
黑袍老者則是不動聲色地往後退了半步,身子微側,死死盯著牛魔王后背。
牛魔王此刻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
如今這局面,是把自己架在火上烤。
蘇元若來,性命堪憂;若不來,妻兒難保。
橫豎都是個死局,偏生自己連個法子都沒有。
從蘇元消息發來,到現在不到半柱香時間,天邊驟然傳來一陣破空之聲。
灰袍老者猛地睜開眼,渾濁的瞳孔中閃過一絲精光,喃喃道。
「玉虛宮遠在鴻蒙之外,據此何止千里萬里。不到半柱香便能趕到,此人遁光之疾,怕是三界也罕有。」
黑袍准聖也微微點頭,臉上那層陰鷙之色更濃了幾分:
「盛名之下無虛士。仙民日報記載了,當年平頂山一役,蘇元此人連戰青牛、九靈元聖兩大准聖,猶能全身而退。」
「記載雖有誇大之嫌,但今日一見,單是這腳程,已足見其能。你我要打起精神,別陰溝里翻了船。」
牛魔王也愣住了。
蘇元的遁術,自己是領教過的,那真是比在地上蠕行快不了幾分。
這麼多年蘇元要麼騎自己的避水金晶獸,要麼蹭大鵬的摩雲金翅,要麼坐雷部的巡天舟,聽說還騎過幾次猴,能借力的時候是從來不自己飛。
牛魔王下意識仰頭望去,只見天盡頭一點銀光如針,直直插破雲海,幾個閃爍之間便已到了近前。
那遁光雖快,卻無半點菸火氣,銀輝如練,絕非一般遁術。
莫不是蘇元這幾百年在玉虛宮閉關,真得了什麼了不得的遁法?
據傳十二祖巫中帝江遁速冠絕洪荒,振翅之間便是百萬里,莫非蘇元此番入劫,竟得了這等上古傳承?
還是說,蘇元這幾百年來在玉虛宮中閉關苦修,當真是脫胎換骨了?
牛魔王心裡那點剛被冥河壓下去的火苗,又慢慢燎了起來。
血海准聖,終究是血海准聖。
這二人雖然氣機淵深,但離了血海本源,那股子如淵如獄的壓迫感明顯弱了一截。
大羅之上,准聖未滿,差不多就是這個層次。
若蘇元真如這遁光所示,修為大有精進,又身懷重寶,未必沒有一戰之力。
只要動作夠快,把這兩個老東西先解決了,再請動廣成子等大人物去血海救人,此事或許還能有轉機。
思忖之間,那道銀光轟然落地。
牛魔王已經整整三百年沒見過蘇元了。
氣浪翻湧,草木伏倒,砂石飛濺。
煙塵散盡,一道人影自光中緩緩走出。
玄色制袍,玉帶束腰,頭戴紫金冠,面容冷肅,不苟言笑。
來人正是蘇元,可又不太像蘇元。
蘇元從來是未語先笑的,未到跟前,聲先到了,不是打趣你,就是編排你。
而眼前這個蘇元,臉上連一絲表情也無,站在那裡,周身上下透著一種久居上位者才有的冷厲,猶如天官臨世,法度加身,不假辭色。
久掌雷部,竟養出了一身的氣度。
牛魔王還沒想明白,黑袍老者道:
「相貌平平,身量不高,跟仙民日報記載的一樣,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