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牛魔王這副探頭探腦的模樣，赤腳大仙笑吟吟地拍了拍他：
「第一次來？」
牛魔王點點頭。
赤腳大仙指了指前方，問道：
「你可知，如今這玉虛宮外，是個什麼景象？」
牛魔王想了想，道：
「老牛我久居下界，只聽聞蘇部與三界眾生對賭，還放出不少天材地寶，供人感悟參詳。只要繳納靈石，便能在玉虛宮外尋一處感悟之所。想來……玉虛宮外，應該挺熱鬧的吧？」
赤腳大仙聞言，卻是神秘一笑，也不回答，只抬手指著外頭其中一幅會動的畫，問道：
「這些壁畫，都是蘇部親自畫的。大聖，你可知這上頭，是什麼故事？」
牛魔王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見那畫上，一個落魄漢子，牽著匹瘦馬，低著頭，用袖子掩著半張臉，正把韁繩往一個買主手裡遞。
再往旁邊一幅，畫的又是一個漢子，懷裡抱著口寶刀，刀上插著草標，蹲在牆角，也是一臉的羞憤難當。
牛魔王不認得畫上之人，只得搖搖頭，道：
「不認得。這畫的……是誰？」
赤腳大仙也不解釋，負手而立，望著那畫，朗聲吟道：
「秦瓊賣馬顏面拋，楊志也曾賣寶刀。
曹操曾走華榮道，仲達裝扮婦人笑。
英雄總有落難日，誰沒低頭彎過腰。
一朝上岸凌雲起，重拾鋒芒恨天高。」
這詩粗聽通俗，細品之下，卻自有一股慷慨之氣，如金鐵交鳴，直衝霄漢。
牛魔王聽完，雖然不解裡面的人物故事，但也覺得胸中那口憋了半天的悶氣，竟隨著這詩，一點點地鬆動開來。
是啊。
英雄尚有落難日，誰沒低頭彎過腰？
自己今日為了妻兒，低這一回頭，又算得了什麼？
那原本七上八下、亂成一團的心緒，被這詩里透出的一股豪氣一激，竟也振作了不少。
「怎麼樣？」赤腳大仙收了聲，笑吟吟地瞧他，「是不是豪氣勃發？所以說，不能以一時之成敗論英雄。誰還沒個過不去的坎？」
青光如練，一路破開鴻蒙，載著二人不疾不徐地朝混沌深處飄去。
二人一路無話。
說是無話，其實也不盡然。
牛魔王心裡頭堵著成百上千句話倒不出來。
赤腳大仙是個話多的，可他也看得出來，牛魔王此刻滿腹心事，便也不去擾他。
不多時，腳下的青光，便已緩緩流到了盡頭。
牛魔王只覺眼前驟然一亮。
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巍峨聳立的飛檐。
層層疊疊，檐角高挑，直欲破天而去。
牛魔王縱然心緒如麻，此刻兩隻牛眼，也直了。
聖人道場。
他曾在三界流傳的影像里見過，在坊市的掛畫上見過，可真到了跟前，他才發覺，那些影像、那些掛畫、全都描摹不出眼前這宮闕的萬一。
這宮殿，說不上有多奢華。恰恰相反，它古樸到了極點。
既不描金，也不繪彩，通體就是那般青石素瓦、木紋本色。
可偏偏就是這一股子說不出的古樸自然之氣，往那兒一立，便如天地初開時便已在了似的，渾然天成，半點雕琢的痕跡也無。
古樸到了極處，也自然到了極處。
他順著殿宇往下看，宮門前是一片寬闊的平台，青石鋪地，打磨得光可鑑人，平日裡應是講道演法之處。再往遠處，宮牆逶迤，樓閣連綿，一眼望不到頭。
按理說，聖人道場，該是清靜無為、萬籟俱寂的。
可牛魔王把目光掃過那片講道平台的時候，整個人便愣住了。
他知道最近玉虛宮挺熱鬧的。
自打蘇元把對賭的攤子支起來，又放出話去，說只要繳納靈石，便能在聖人道場裡感悟先天之寶，這三十三天外的鴻蒙，便沒一日消停過。
那些個准聖、大羅金仙，烏泱泱地往這兒擠，就為了摸上那麼一下。
可牛魔王萬萬沒想到，會熱鬧成這般模樣。
平台上黑壓壓坐了幾十號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的袒胸露腹，有的衣冠不整，有的歪著身子斜靠，有的盤腿席地而坐，呼來喝去，拍腿叫好，捶胸頓足，此起彼伏，鬧哄哄一片。
赤腳大仙站在旁邊，看著老牛還在發愣，不由得笑道：
「怎麼樣，沒見過吧？」
牛魔王出身草莽，哪能沒見過這個？
他太見過了。
骰盅的，推牌九的，抹葉子牌的，擲雙陸的，這些東西他都門清。
他真正無法接受的，是幹這些事的人。
那圍著骰盅吆五喝六的，左邊一個灰袍老者，氣機淵深如海，分明是准聖修為。
右邊一個中年文士，三縷長髯，面容清癯，周身道韻流轉，也是准聖。
再往旁邊看，推牌九的那一桌，四個玩家裡頭，三個准聖，一個氣息稍弱些，可看那舉手投足間流露出的氣象，分明也是大羅金仙巔峰，半步准聖。
血海壽宴上，三個准聖坐鎮，他便覺得血海底蘊深不可測了。
如今這玉虛宮外，幾十號人席地而坐，呼來喝去，仔細一數，准聖少說也有十來個，剩下的清一色大羅金仙起步，連個太乙都找不著。
牛魔王的世界觀，在這一刻，被徹底擊了個粉碎。
尤其是這裡面還有自己的老祖宗，青牛。
此刻正懶洋洋地歪在石墩上，嘴裡叼著一支煙，慢條斯理地捻著手裡那幾張牌，神態之悠閒，動作之嫻熟，一看就是個中老手。
墨麒麟站在他身後，神情激動，恨不得替他把牌看了。
青牛的對面，則是仙風道骨的文昌帝君，這位剛被貶謫到萬法研修總會，非但沒掃了他的性子，反倒讓他放開了手腳。
此刻他袍子敞著懷，一張臉漲得通紅，全沒了往日的斯文體面。
牛魔王磕磕巴巴道：
「這……這……」
赤腳大仙搖著蒲扇，偏頭看了他一眼，滿臉不以為然：
「這什麼這，大夥修仙修了這麼久，難得有機會聚在一起，享受享受怎麼了？」
牛魔王仍舊難以接受，喃喃道：
「這可都是三界有頭有臉的高真大能！如此……如此聚眾嬉戲，成何體統！」
赤腳大仙一邊從儲物囊里往外掏靈石，嘩啦啦全扔進一旁的大箱子裡，權當入場費，一邊不緊不慢地道：
「准聖怎麼了？別說是准聖，就算是聖人，又如何？」
「聖人聖人，還有個人字在，那就是人。人就有七情六慾，就有喜怒哀樂。」
「也就是准提不會比大小，接引沒有豹子號，你把這兩個聖人叫過來，我不信他們不動心。」
「再說了，難得有玉虛宮這種地方禁絕神通，蘇元作為地主只抽點水錢，大夥公平競技，過癮！」
赤腳大仙把儲物囊往懷裡一揣，朝牛魔王擺了擺手：
「你自己去找蘇元吧，我先走一步。」
話音未落，赤腳大仙腳下生風，嘴裡嚷著什麼「最後一舞」之類的話，融進了人群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