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雲渡上,風平浪靜。
不只是字面意思上的風平浪靜。
河水如鏡,倒映著兩岸的青山與天上的流雲,仿佛方才那場聖人之間的對峙,都是眾人集體做的一場夢。
西海之上,天光依舊澄澈,海風依舊輕柔。
在場眾人,一時間也紛紛靜默無言。
船上的三人一馬,八隻眼睛,全都死死盯著岸邊那道黑色身影。
廣成子則施施然站在一邊。
這位闡教首徒,此刻負手而立,面容淡然如常。
可若仔細看,便能發現他眉目之間卻罕見地帶著幾分輕鬆,似是心情不錯。
玉帝託孤之前,特意點了他廣成子的名,讓他做見證。
三界之內,修為高絕者不在少數,得玉帝信重的,跟蘇元關係好的,更是不知凡幾。
但玉帝偏偏選中自己作見證,那說明他廣成子的人品、道行、威望,比其他人還是要高上一截的。
咱老廣修道一輩子,除了修為,不就求個剛強勇毅,值得託付的名聲麼。
他想到這裡,甚至忍不住輕哼起來。
蘇元則是腦袋在飛速轉動,無暇開口。
這託孤,究竟是陛下早就籌謀好的,還是為了應對接引聖人的挑撥離間,臨時起意的話術。
自己究竟是玉帝拿來釣魚的餌,還是不小心被接引釣出來的魚?
要是菩薩還在三界就好了。
片刻後,蘇元定了定心神,長長吐出一口濁氣,那口濁氣在空氣中凝成一道白練,被河風一卷,散入雲霧之中。
他開口問道:
「為什麼?」
廣成子聞言微微側首:
「什麼為什麼?」
「你想問陛下為什麼將三界託付給你?」
蘇元搖搖頭,他倒不是想問這個。
如果真要託孤,不選自己,還能選誰?
聞仲,剛則易折,原則性太強,眼裡揉不得沙子,不知變通。
在三界各部各司里人緣差得一塌糊塗,讓他來坐這個位子,第一天就得跟四位帝君吵翻。
做臣子,他是典範;做人主,他缺了那份容人的肚量。
南極,毫無原則,任人唯親。
門下弟子、故舊親眷,只要開口,沒有不給面子的,闡教那幾個不成器的弟子,個個都給他慣成了廢物。
東極太乙天尊,剛撥亂反正,從做減求空的迷障里掙脫出來,殺性正熾,威望又不夠,壓不住四御,他若要強來,必然引起三界大亂。
紫薇,小門小戶出身,見識有限,又在寒微時被玉帝一手提拔,貿然上去,闡截二教都會有意見。
剩下的太白金星沒有武功,李靖修為太差,掰著手指頭數來數去,不傳給自己,傳給誰?
他更好奇的是,為什麼要傳。
沒有一個帝王,會在春秋鼎盛、修為高絕、大權在握的時候,下放手中的權力。
這不符合權力運行的規律,更不符合人性。
他太了解這位陛下了。
玉帝這個人,看著溫潤如玉,實則剛強似鐵。
他認定的東西,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他手裡的權柄,更是一分一毫都不肯假手於人。
「為什麼要傳?」蘇元問道。
廣成子聞言,沉默了片刻,放才開口。
「聖人也好,陛下也罷,不過是在天道之下討生活罷了。」
「天道至公,天道至私。你到了准聖后期,以身合道過了,應該比誰都明白這個道理。」
「你可知,聖人為何不能對非聖出手?」
「非不欲也,實不能也。」
「天道不讓聖人對聖人之下出手。這是保護我們這些准聖、大羅,不會被聖人的一念之差、一時之怒,隨手抹去。若無此條,三界之內,除了聖人,誰也活不下來。」
蘇元點點頭,他自然知道此事。
接引方才對自己出手兩次,第一次乃是借用了凌雲渡船夫的身份,第二次實為不顧天道約束,悍然出手。
所以第二次出手之後,哪怕是聖人,也受到了不小的反噬。
廣成子繼續道:
「可反過來,天道也一樣限制了陛下。」
「他是三界共主,他的氣運與三界勾連,他的道基與三界相融,他在哪,三界就在哪,故而他不能輕離三十三天。他若貿然離開,三界便如無根之萍,氣運飄搖,根基不穩。」
「這是天道對陛下的限制,也是陛下坐穩三界之主的代價。」
「當年那一戰,陛下與文殊遠遠與二聖交手,各自都吃了天道不小的教訓。所以,陛下要跟接引了結這一戰,將三界之事,盡付於你,自己便可毫無顧忌,放手一戰。」
蘇元聽到這裡,終於把前因後果串了起來。
沒有外力約束的情況下,玉帝恐怕只有死之前才會布置後事。
如今主動交權,只有一個解釋,他需要騰出手來,做一件比坐龍椅更重要的事。
他要跟二聖決一死戰,就必須先把三界這副擔子卸下來,才能放開手腳。
想通了這一層,那二聖跟瘋了一樣對自己出手,便也說得通了。
他們要除掉自己,將陛下困死在三界,或者逼玉帝強行出手。只要玉帝動了,天道必然降罰,二聖便可坐收漁利。
想通了這些,蘇元心裡又開始罵娘。
看廣成子的神態,明顯是早就知道這些事兒,怎麼大舅不早說?
早說的話,他至於至於像個傻子一樣,在玉帝和王母的局裡被賣了一遍又一遍?
他瞪了廣成子一眼。廣成子面色淡然,裝作沒看見。
廣成子迎著他的目光,嘴角竟微微彎了一下。
「你打算怎麼做?」
「陛下既然將你託付給我,老道哪怕是沾上因果,也要保你登基。」
「三界不可一日無主,通明殿上那張椅子空著,各部各司群龍無首,拖得越久,變數越多。」
「要不要現在就折返三界,回通明殿,入主大位?」
這話一出,一片粗重的喘息聲,在蘇元身後響起。
從龍之功啊。
誰不心動?
君不見當年文殊再登靈山,普賢菩薩手捧袈裟,當著三千諸佛、八百羅漢的面,恭恭敬敬地加在文殊身上。
那一捧,捧出了一個佛界二號人物的位置。
眾人也沒想到,這樣的機會,竟會來得如此猝不及防。
蘇元甚至能聽到,天蓬胸腔里那顆心臟跳得跟擂鼓似的撲通撲通,越來越快。
黑蛟馬都忍不住化為人形,稍稍往前湊了一步,被巨靈神不動聲色地擋了回去。
所有人都在等蘇元的答覆。
蘇元卻沒有立刻開口。
他看著廣成子那張笑吟吟的臉,心裡忽然生出一陣說不出的荒謬感。
大舅,你素來風霜高潔的品行呢?你闡教大師兄的清高呢?
怎麼還當帝師當上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