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廣成子的提議,蘇元搖了搖頭。
自己這大舅的政治素養本就稀鬆,一輩子在玉虛宮清修,除了當年輔佐武王伐紂那一遭,便再未涉足過朝堂權術。
在他看來,玉帝當眾說了「三界之事盡付蘇元」,又有自己為證,那便是板上釘釘的託付。
三界不可一日無主,通明殿那張椅子空著,蘇元應當即刻折返天庭,入主大位,名正言順,順理成章。
再加上三界眾人雖然經歷的事情不少,但卻從未有過權力交接的經驗。
巫妖之戰是打打殺殺,封神是打打殺殺。
三界的歷史,說到底就是一部鬥法的歷史,誰拳頭大誰說了算,可權力交界這種事,卻是頭一回碰上,沒有先例可循。
所以眾人沒經歷過這種事,也很難懂蘇元此刻的顧慮。
蘇元在心裡嘆了口氣。
這種局面,說得直白些,便是皇帝御駕親征,留太子監國,固然是天經地義。
可御駕還在漠北,皇帝是否能回來不說,起碼現在還沒死。
你太子便急吼吼地在京城登基稱帝,還是在外戚幫助下。
沒這麼辦事的。
天無二日,國無二主。
自己別說回通明殿了,就算是掉頭往西海邁出一步,這消息傳到玉帝耳中,恐怕都很難解釋。
蘇元在心裡默默盤算了一圈,越想越覺得自己方才那一瞬間的「怦然心動」,簡直是找死。
他抬起頭,看向廣成子,緩緩開口。
「大舅,陛下說的是『三界之事盡付蘇元』,不是『三界之主傳於蘇元』。」
廣成子眉頭微動。
蘇元繼續道:
「更何況,陛下是說給天道聽的,又不是真說給咱們聽的,咱們自己人,聽聽就得了,千萬別當真。」
金吒一步邁到河岸上,袍角帶風,比蘇元本人還著急。
「蘇元,是否太過謹慎了?」
「不管你承不承認,如今你在三界已經成了氣候。各部各司,四御五老,哪個不給你三分薄面?」
「哪怕你不回去克承大統,就算回去宣告一下陛下的口諭,穩定人心,號令三界,對你都是百利而無一害。」
「這種便宜,你不占?」
蘇元又搖了搖頭,蘇元不急金吒急。
從天庭小吏,一步一步走到今天,他越發能明白當年自己第一次跟太白外出招撫時,太白金星那副小心謹慎、如履薄冰的態度。
彼時蘇元還在心底腹誹,笑話太白太過畏首畏尾,
如今自己走到了這個位置,他才漸漸理解自己的恩師。
自古黑白難相容。
光與影之間,從來沒有第三條路可走。
站得越高,也要站的越正,哪怕只露出一絲一毫的搖擺,底下的人便會千百倍地放大,千百倍地解讀。
他不想有朝一日,自己坐在通明殿裡,回頭一看,下面站著的,全是自己的苦主。
他只想站在光里。
一絲一毫的把柄,都不肯再留在身上。
廣成子罕見地嘖了一聲。
對於廣成子來說,保護蘇元別死,師尊和小師妹回來之後,能有個交代,這是第一位的。
若是有機會能給自己賺一賺清名,那是第二位。
至於蘇元入了佛界之後心裡怎麼打算,要打通什麼壁壘,要交換什麼利益,要做什麼生意,他半點不感興趣。
他這一趟的差事,到凌雲渡為止,就算交割清楚了。
既然蘇元無意回返天庭,廣成子的身形便漸漸淡了下去。
「走吧,入佛界。」
蘇元不管身後眾人什麼反應,一步踏出凌雲渡,腳下青光自生。
西海盡頭,便是兩界壁障。
說是壁障,其實肉眼看去,不過是一層薄薄的金色光幕,如水波蕩漾,將天穹與海面一分為二。
光幕這邊是三界,那邊便是佛界。
蘇元站在光幕之前,抬手輕輕一觸。
那光幕如水面一般,盪開一圈漣漪,隨即自行裂開一道縫隙,露出一條金光鋪就的大道,筆直朝西,直通天際。
一入佛界,天光驟變。
靈山在望,千峰排戟,萬仞開屏。
日映嵐光輕鎖翠,雨收黛色冷含青。
奇花瑞草,修竹喬松。幽鳥啼聲近,源泉響溜清。
重重谷壑芝蘭繞,處處巉崖苔蘚生。
金光自靈山之上升起,卻不散開,聚攏如柱,直貫九霄。
柱中雲氣翻卷,七寶之色交輝,聲、光、色、氣運,盡數融於一柱之中,層層疊疊,彼此不分。
那異象之中,更有八部天龍盤旋,有三千諸佛虛影端坐,有菩薩羅漢踏光而行,有金剛護法怒目而立。
層層疊疊,浩如煙海
又漫天金雨從天而降,億萬金芒如瀑傾瀉,自九天之上垂落,將整片天地映得通明。
那金雨落在山巔,山巔便綻出蓮花;落在河面,河面便浮起金燈;落在眾人肩頭,肩頭便暖融融地化開一團佛光。
靈山上空,氣運如虹,濃得幾乎凝成實質,每一尊佛陀,每一位菩薩,每一名羅漢,周身都有各自的氣運光柱,或粗或細,或明或暗,交相輝映,共同匯聚成靈山那一片浩瀚的氣運之海。
佛界諸佛、八百羅漢、三千比丘,齊齊抬頭,面色各異。
一切異象,前所未有。
佛界立教以來,天降異象向來是梵唱天花、金蓮地涌、七寶鋪地、檀香漫空。
眾人對視一眼,眼中都掩不住激動。
大劫完滿,氣運西流。
天蓬深吸一口氣,只覺周身毛孔都在貪婪地吸收著佛界的靈氣。
行至靈山腳下,更是羅漢成群,菩薩結隊,佛陀隱現於雲端,比丘尼往來於道旁,個個寶相莊嚴,人人面帶慈悲,見蘇元一行到來,齊齊躬身行禮,口誦佛號。
天蓬和巨靈神臉上堆起笑容,對著眾人點頭致意。
只有蘇元,面容冷肅,目不斜視。
他靈台清明,神識如潮,早已將一切氣機盡收眼底。
直入了大雄寶殿,見到正位之上文殊世尊熟悉的笑容,蘇元這才微微鬆了鬆氣。
不因為別的,實在是被搞怕了。
接引走了,准提還在,這位更是出了名的不要臉。
雖然說是重傷了,但萬一哪天又緩過勁來,趁自己不注意摸到自己背後,再給自己來上一下,那樂子可就大了。
故而一入佛界,他的左右手就沒閒著,周身仙元更是一刻沒停,時刻提防著准提的暗算。
好在,一路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