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空城握著斷龍骨的手指微微收緊，緩慢地搖了搖頭。
方晨將插在衛衣口袋裡的右手抽了出來，隨意地攤開手掌。
一縷猶如實質的濃鬱黑氣從他指縫間鑽出，在掌心交織，盤成一道透著森冷紅芒的繁複符文。
符文剛一成形，一股令人窒息的威壓瞬間席捲四周。
黃泉路兩側的萬千彼岸花便齊齊壓低猩紅的花冠，如同臣子叩首。
連不遠處正揮舞皮鞭押送亡魂的勾魂使，都下意識地停住動作，跪伏在路邊。
「這就是幽冥死契。」
方晨五指微張，讓那道不斷滲出寒氣的符文懸在眾人面前。
「簽下這契約，是生是死，就只歸冥府管了。」
「至於那些敢通敵，敢出賣同伴，或者拿自己人的命給敵人鋪路的……」
他屈指在半空漫不經心地一彈。
黑色符文驟然裂開，化作十八道細小卻透著高溫的暗金火影。
空氣中頓時瀰漫起一股刺鼻的焦煳味，火影里隱約傳出鐵鎖鏈在青石板上拖動、滾燙油鍋沸騰翻滾的聲音，甚至夾雜著悽厲的哀嚎。
「這十八層地獄，總有一層適合他。」
蒙雷原本還想湊近看看，聽見那真實到讓人頭皮發麻的油鍋動靜。
他臉頰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粗壯的腳尖悄悄往後挪了半步，將巨斧往身前擋了擋。
徐空城那雙灰白色的眼睛始終盯著空中的符文，「任務失敗了又當如何？」
方晨看著他：「失敗就查原因。」
「是情報有誤、還是敵人實力超出預估、亦或是有人指揮失誤，這些都要一條條查清楚。」
「戰場上，該救援就全力救援，事後該追責就嚴苛追責。」
「能把人帶回來，卻為了搶功或者怯戰把隊友扔下，那叫背叛。」
「但要是拼盡全力還是打不過，知道呼叫援軍，知道把活人哪怕是殘軀帶回來，那就不叫罪。」
方晨掌心猛地一合，十八道火影瞬間化作一縷青煙同時熄滅。
他將手重新插回兜里，語氣淡然卻擲地有聲：「死契管背叛，不管敗仗。」
徐空城指間的斷龍骨驟然停住在掌心。
過了一會，他緊繃的嵴背微微放鬆，才緩緩點頭，「明白了。」
「明白就好。」
方晨繼續沿著黃泉路往前走。
「我也不是什麼不講道理的人。」他微微偏頭，目光掃過身後的萬族大軍方陣。
「任務完成得好，資源、職位、輪迴名額，該給的一樣不少。」
「表現差了，留著命回來先補訓，再降職，至於扣多少資源，按規矩來。」
「至於那些腦子活得過了頭，想拿隊友墊背的……」
他眼尾微挑，朝遠處十八層地獄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邊正好吹來一陣帶著刺鼻硫磺味的熱風，風裡恰好夾著一聲痛苦而變了調的慘叫。
「前幾天有兩個自作聰明的魔族天驕，拿同隊的人當誘餌。」
「這會兒應該還在油鍋里撈自己被炸酥的骨頭。」
蒙雷聽得頭皮發麻，手掌在滿是胡茬的下巴上來回搓了兩下，咽了口唾沫。
「不是，小方。」
「你這套東西聽著，怎麼這麼像藍星那些大公司的績效管理制度？」
方晨停下腳步，回頭坦然地點了點頭：「對啊。」
蒙雷等了半天，見他沒有繼續解釋，忍不住上前小半步追問：
「好歹是個地府，就沒點別的區別？」
「有。」方晨視線越過蒙雷肩膀，看了他一眼，「執行力強一點。」
恰好走在旁邊的黑無常范無救配合地甩動了一下手中那嬰兒手臂粗細的鎖魂鏈。
嘩啦。
金屬碰撞的刺耳聲響起，粗重的鐵鏈擦過青石地面，濺起一串幽藍火星，一股森然死氣撲面而來。
蒙雷盯著那根足有自己胳膊粗的鎖鏈，把後半句話咽了回去。
「看出來了，這執行力，確實沒法不強。」
蘇琴扶著徐空城，肩膀輕輕動了一下，死死咬住下唇，才沒讓笑聲漏出來。
方明宇卻一直沒有說話。
他雙手握著那杆沾滿紫色獸血的長槍，粗糙的拇指在槍桿那道深可見底的裂痕上來回蹭了兩遍。
胸前的守界首印已經被楚江王的極寒之力強行凍結，可殘留在印記里的灼熱仍時不時地沿著肋骨往上爬，刺激著他的神經。
「死契管背叛，不管敗仗。」
「打不過，可以叫援軍。」
「能救人的時候，先把人帶回來。」
方明宇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
剛才在歸墟通道里，他連哪怕一句後事都沒來得及交代，就準備把這條命燒進去。
他那時候只想著給隊員爭一條活路。
卻沒轉頭問過身後這些人，願不願意踩著他的屍體回藍星。
方晨毫無徵兆地忽然停下。
方明宇正走神，差點撞到兒子背上，急忙把長槍往旁邊偏了偏。
「老方。」
「幹什麼？」方明宇粗著嗓子應了一聲，背嵴不由自主地挺直。
「剛才說的規矩，都聽清楚了？」
方明宇嘴角動了動，握槍的手指緊了緊：「聽清楚了。」
方晨轉過身，平靜的視線穿透力地落在他胸前還結著薄冰的守界首印上。
「那就別想著換個地方繼續獻祭。」
「我這陰曹地府里沒有燃命換全勤獎的說法。」
方明宇滿是血絲的眼球轉動了一下。
他原本想梗著脖子反駁兩句，當時根本沒有第二條路。
可對上兒子那毫無退讓之意的眼睛，那句話在舌尖壓了幾秒，還是被他和著血沫咽了回去。
「知道了。」
他說得很快，帶了幾分含煳。
走出兩步，似乎覺得作為老子面子掛不住，又壓低聲音補上一句：
「下回要是打不過，先找你。」
方晨背對著他抬起手，在半空隨意擺了兩下，嘴角浮起一絲細微的笑意。
「這還差不多。」
黃泉路盡頭，一座巍峨的黑瓦宮殿已經打開大門。
殿內沒有醫療室尋常刺鼻的藥味，只有蘊含著恐怖生機的清涼水汽從門檻後緩緩漫出來。
幾名面容肅穆的陰吏捧著乾淨衣物等在兩側，價值三千億金幣的萬靈復甦池的水光映在殿柱上。
像一層緩慢流動的無暇碧玉，僅僅是溢散出的靈氣，就讓守界小隊眾人的皮外傷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結痂。
方晨站在門前，回頭數著人頭，確定十五個傷員一個不少後，才開口說道。
「先在這裡休整。」
「老方，你外面的傷雖然看著合上了，但守界首印里的殘力還沒清乾淨。」
「進去泡夠一個小時，這是命令，少一分鐘都不行。」
方明宇皺了皺眉，將長槍往地上一頓：「我沒那麼嬌氣。」
「剛才是誰準備把自己燒成灰？」方晨毫不留情地懟了回去。
「那是情況特殊！」方明宇老臉一紅，瞪著眼睛辯解。
「現在情況也特殊。」方晨抬手指了指殿門，語氣是不容置疑的強硬。
「在這裡，我說了算，進去。」
方明宇看了看兒子那張油鹽不進的臉，又看了看兒子身後的那排面無表情的黑甲勾魂使。
他最終挫敗地提著長槍跨過門檻。
「行，泡就泡。」
他嘴裡嘟囔著，滿腹牢騷，「當爹的聽兒子訓話，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方晨在後面補了一句：「聽話還能活得更久，媽還在家等著你這塊望夫石呢。」
方明宇腳下猛地一頓，後背僵硬了一瞬，沒再頂嘴。
其他隊員也陸續在陰吏的接引下進殿。
兩名勾魂使動作麻利地接過重傷員，穩穩托住他們的胳膊。
徐空城本想自己走，手掌剛按上欄杆，膝蓋便不受控制地一軟，險些跪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