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琴立刻伸手去扶。
徐空城緊咬牙關搖頭,撐著欄杆重新站穩,一步一步挪過門檻。
「我自己來就行。」
蘇琴沒再硬爭,只落後半步小心翼翼地護在側方跟著。
她的手始終懸在徐空城手肘旁邊,沒有碰上去,也沒有收回來。
比起泡復甦池,葉軒則像一陣風似的直奔衣物堆。
他從最下面抽出一件玄色長袍,先翻到正面,瞪大眼睛仔細檢查胸口。
乾乾淨淨,沒有「奠」字。
葉軒還是沒敢鬆手。
他神經質般地把長袍翻到背面,從領口一路死死看到下擺。
確定沒有任何奇怪的冥府印記後,葉軒那如臨大敵般繃緊的肩膀終於往下落了落,把長袍牢牢抱進懷裡。
白無常站在旁邊,臉上掛著戲謔的笑容,手中哭喪棒晃了晃,笑眯眯地問:
「小兄弟,這回可還合心意?」
「非常合意。」
葉軒如搗蒜般瘋狂點頭,又不放心地多問了一句:「這件換上以後,我能直接帶走嗎?」
「自然。」
「多謝。」
葉軒抱得更緊,像是在護著什麼稀世珍寶,生怕白無常下一刻反悔,再強制給他換一套繡金字的壽衣。
白無常像是看出了他的心思,長舌微微一晃:「小兄弟放心。」
「那件壽衣的還沒趕製好。」
葉軒嘴角一抽,抱著衣服轉身就走。
「不用趕。」
他腳步越來越快。
「真的,不必破費。」
蒙雷剛邁進殿門,聽見這句話,沒忍住笑了一聲。
葉軒頭也不回地抬起手,朝他比了個閉嘴的手勢。
方明宇站在復甦池邊,凌厲的目光在眾人身上看了一圈。
一個不少。
他又強迫症似的重新數了一遍。
確認最後那名斷了兩根手指的隊員也被陰吏妥善接住,眉間那道一直壓著的紋路才慢慢鬆開。
那名隊員臉色發白,斷指處裹著的布已經被血浸透。
兩名陰吏一左一右托住他的胳膊,動作很穩,沒有讓傷口再磕到池沿。
方明宇盯著看了一會,這才將帶血的長槍小心靠在池邊。
他剛要回頭叫方晨,殿門外忽然傳來一陣低沉而規律的紙頁翻動聲音。
嘩。嘩。嘩。
一道朱紅書籤從一冊泛著暗金光澤的厚重古卷中垂落,正好停在門檻外。
「府主,屬下有要事稟報。」
秦廣王手持生死簿,從殿柱陰影后大步走出。
他來到方晨面前,姿態極為標準地躬身行禮。
方晨抬了抬下巴,視線落在生死簿上:「秦三,什麼事?」
秦廣王翻開夾著朱簽的那一頁。
原本空白的蒼黃紙面上,赫然多出幾道細小且扭曲的紅線,正在猶如活物般緩慢遊動。
其中兩道紅線剛試探著靠近書頁邊緣的冥府印記。
便「嗤」的一聲,被書頁上燃起的陰火瞬間燒斷,化作黑灰飛散。
「此事關乎藍星安危。」
秦廣王說完,威嚴的目光掃過站在池邊的方明宇等人,遵守著冥府的保密規矩,沒有當著外人的面繼續往下講。
「沒事。」方晨扶住殿門,指尖敲擊著門框,「他們都是自己人,直接說。」
秦廣王這才將生死簿托高一些,面容肅殺。
「方才救援方老先生時,我等與主母合力調動冥府法則橫跨歸墟,引起的動靜實在太大。」
「娘娘雖然已經焚毀了那頭星虛巨獸的歸墟坐標印,鬼門通道也在撤離後全部收攏,確認沒有完整坐標泄露。」
「但神血研究所與無盡深淵那幫瘋子向來擅長截取空間波動。」
「若他們提前在通道經過的星域區域布置過接收陣,便有可能截下一部分法則殘痕。」
方明宇已經邁進水池的一隻腳,因為這句話猛地僵住,隨即又從池邊收了回來,虎目圓瞪。
「能順著痕跡找到藍星?」
秦廣王看了一眼這位新任的「太上皇」,嚴謹地搖頭。
「只有法則殘痕,沒有精確的三維坐標,他們無法直接開啟折躍之門。」
「暫時?」方明宇抓住了這個詞。
「不錯。」秦廣王合攏兩頁生死簿,將那幾根紅線夾在其中。
「若對方提前在沿途星域布置過接收陣,便可能截下一部分冥府法則。一次不夠,他們就會等第二次。」
「只要繼續收集,便能逐漸縮小藍星所在的方向。」
「還有一種可能。」
他停了一下,筆尖轉向守界小隊眾人。
「方老先生等人穿過鬼門時,對方已經將追蹤媒介留在了某個人,或者某件物品上。」
殿內的水聲像是忽然遠了。
方明宇下意識摸向腰間。
空間戒指、殘破護甲、守界長槍。
還有胸前那枚陪他走過十幾年的平安符,一樣都沒有落下。
他的手最終停在平安符外面,沒有把它拿出來。
隔著破損的內甲,他的拇指慢慢壓住那枚平安符的邊角。
符紙很薄,裡頭還縫著周慧敏當年剪下來的一縷頭髮。
十幾年裡,他換過三次護甲,斷過兩把槍,這枚東西卻從沒離過身。
方晨看見了,沒有點破。
他只喊了一聲:「日游神。」
一道金光從黃泉路上掠過。
日游神身披金甲,單膝落在殿前。
他手中的巡遊令牌亮起陽紋,將附近幾根殿柱照得一片通明。
「屬下在。」
「複查剛剛收攏的全部通道。」
方晨抬手划過半空,鬼門關關閉前留下的空間軌跡隨之浮現。
「所有能被照亮的區域,斷層、褶皺、殘留陣紋,全都記下來。」
「是!」
日游神起身時,金甲相互撞出一聲脆響。
方晨又看向殿柱下方:「夜遊神。」
殿柱投下的陰影微微一晃。
兩點幽綠色的光從黑暗裡亮起。
夜遊神沒有現出完整身形,只有一截黑袍從石階邊緣垂落下來。
「屬下在。」
「你查通道夾層和陰影位面。」
方晨指了指方明宇等人。
「他們帶回來的兵器、護甲、空間戒指,連鞋底和影子都查一遍。」
方明宇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戰靴。
「發現接收陣,不要立刻毀。」
秦廣王握筆的手停在紙邊:「府主想反向追蹤?」
方晨掌心燃起一小簇暗紅業火。
火苗貼著他的指骨轉了一圈,照亮了他半張臉,又被他一根根收攏的手指慢慢掐滅。
「先看看是誰伸過來的手。」
「找到了,就順著那隻手摸回去。」
他攤開手掌,掌心已經看不見半點火星。
「他們敢在我的人身上留東西,我就去他們家裡收利息。」
秦廣王卻已經重新翻開生死簿,在空白頁上留出了整整一面。
那是給死人記名的位置。
日游神手中令牌一震,化作金光沖入黃泉路上空。
夜遊神的黑袍貼著地面滑出宮門,轉眼沒入鬼門關殘留的空間陰影。
「老謝,老范。」
黑白無常同時上前一步:「屬下在。」
「各領一隊勾魂使,檢查他們帶回來的物品。」
方晨看了一眼方明宇胸前。
「貼身物件也不能漏。」
「領命。」
白無常仍舊笑眯眯的,哭喪棒往肩上一搭,帶著一隊勾魂使走向守界小隊。
黑無常沒有多話。
他抖開纏在手臂上的鎖魂鏈,鐵鏈沿著青磚一路拖過去。
幾名守界隊員主動摘下空間戒指,連武器一起擺在地上。
蒙雷把巨斧遞出去時還有些捨不得,手掌鬆開,又抓回來擦了擦斧柄上的血。
「不是不讓你拿回來。」
黑無常看了他一眼。
蒙雷乾笑兩聲,這才鬆手:「用久了,有點順手。」
【小劇場】
葉軒緊緊抱著沒有「奠」字的黑袍,像防賊一樣防著白無常。
白無常笑眯眯地搖晃著哭喪棒:「小兄弟,真的不考慮一下最新款的燙金壽衣嗎?」
「保證防穿刺抗擊打,穿上就是冥府最靚的仔!」
葉軒瘋狂搖頭,連夜扛著衣服跑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