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門外,黑白無常各自領走一隊勾魂使,開始逐一檢查守界小隊帶回來的物品。
陰兵行動極快,從下令到所有人散開,不過短短几秒的時間。
方明宇看著空下來的殿門,慢慢把手從貼身的平安符上挪開。
「歸墟那幾條路,我還記得。」
「等會兒給我拿張紙,我把沿途經過的星骸、風暴帶和異常空間都畫出來。」
他說著彎下腰,指甲摳進槍桿的裂縫裡,用力從長槍上刮下一點暗紫色的干血。
「尤其是那頭星虛巨獸出沒的區域。」
「這東西不像是偶然睡在那裡,附近可能還藏著別的東西,或者有人故意把它趕到了通道附近。」
方晨看了一眼那點獸血,「你覺得它在守什麼?」
「不確定。」
方明宇將獸血抹在池邊的一塊空白石磚上,隨手畫出幾道歪斜的星軌。
乾枯的獸血在青石上留下刺目的痕跡。
「我們第一次經過那片星域時,風暴的方向和這次完全不同。」
他手指在那幾道痕跡上來回划動,「星虛巨獸體型再大,也不可能無緣無故改變幾千里的星石流向。」
他在幾道星軌交匯處重重點了一下,留下一個紫黑色的血印。
「這裡要麼有更大的東西,要麼有一座正在運轉的陣。」
說到歸墟,方明宇身上那點剛被兒子壓下去的隊長習慣又冒了出來。
蒙雷幾人也收起了方才看熱鬧的樣子,下意識地圍到石磚旁邊站好。
方晨低頭看了兩眼,把那幾處位置記下,隨即直起身。
「行。」方晨將手插回衛衣口袋,「不過地圖不急這一會兒。」
他抬起腳尖,點了點萬靈復甦池邊緣。
「先治療,再回家,有什麼事,吃完飯再談。」
方明宇聽見「回家」兩個字,剛放鬆一點的手指又搭回了槍桿,手背上的青筋都凸了起來。
歸墟星圖說到一半,他卡住了。
那幾道歪斜的線還留在石磚上,最後一筆拖得格外長。
秦廣王沒有合上生死簿。
他看了一眼剛剛收到的傳訊,筆尖在朱簽上點了兩下,發出輕微的嗒嗒聲。
「府主,還有一事。」
「說。」
「藍星方面,龍一大人剛剛傳來消息。」
秦廣王頓了一下,神色變得有些古怪,「您的母親,周慧敏女士,一直在問老太爺的下落。」
方晨扶著殿門的手停住了,指關節微不可察地縮了一下。
方明宇剛提起來的長槍,「咚」的一聲抵回地面。
萬靈復甦池的水還在輕輕拍打池岸。
一下。
又一下。
除此之外,殿裡再沒有別的聲音。
方明宇低頭看著自己剛畫出來的歸墟星圖,腳尖往前挪了挪。
正好把最關鍵的交匯點擋住,像是在掩飾什麼。
蒙雷看了看方明宇,又看了看方晨,試探著開口:
「隊長,你這回……」
「把嘴閉上。」
蒙雷立刻轉過臉,裝作研究牆上的陰司浮雕。
看了兩眼,他發現浮雕上刻的正好是惡鬼跪地受審、被鐵刷子刮下一層皮的畫面,於是又默默把臉轉向另一邊。
方晨揉了揉額角,無奈地問:「我大伯怎麼說的?」
「龍一大人說,請您儘快帶老太爺返回藍星。」
秦廣王低頭看了一眼原話,一字一板地念道,「否則,嫂子真要掀桌子了。」
方明宇盯著池邊那塊青磚,視線幾乎要在上面燒出一個洞來。
「我大哥沒替我解釋?」
秦廣王又看了一遍傳訊,認真地回答:「龍一大人說,能解釋的,他已經解釋完了。
剩下那些,他解釋不了,請您本人回去交代。」
方明宇的嘴唇動了動。
「本人」兩個字像是卡在了他喉嚨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蒙雷猛地抬手,用拳頭死死抵住嘴,憋得連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來。
蘇琴低頭整理法袍,肩膀也跟著動了兩下。
徐空城倒是沒笑。
他靠在池邊,認真想了一會兒,低聲問道:「守界首印能不能再啟動一次?」
方明宇轉頭看他,眼神帶著殺氣。
徐空城面不改色地補充:「現在逃回歸墟,或許還來得及。」
「滾。」方明宇只回了一個字。
徐空城點點頭,扶著池壁往裡挪了一步,嘴角輕輕地動了一下。
方晨轉過身,看向站在池邊不肯下水的方明宇,聲音放緩:「老方。」
「幹什麼?」方明宇粗著嗓子應道。
「準備好了嗎?」
方明宇喉結動了一下:「準備什麼?」
方晨朝他露出一個十分和善的笑:「準備跪搓衣板,我媽最喜歡的那一塊,我已經讓人洗乾淨了。」
方明宇看著他,張了張嘴,半晌沒說出一個字。
他先低頭看了一眼胸前的守界首印,又看了看鬼門關所在的方向。
那副樣子,似乎真在計算憑自己現在的狀態,能不能趁日夜遊神不在偷偷沖回歸墟。
最後,他默默脫下外衣,轉身走進萬靈復甦池。
水面很快沒過他的肩膀。
他往池壁上一靠,閉上眼睛,只當剛才什麼都沒聽見。
過了一分鐘,他又把身體往水裡沉了沉。
水面一直沒到下巴才停。
方晨:「……」他忽然有點理解老方的心情了。
昭華在一旁輕笑:「公公莫怕,昭華到時陪您一起,媽看在昭華面子上,應該會消消氣。」
方明宇眼睛一亮,剛才那副視死如歸的表情瞬間消失:「真的?」
昭華微微頷首:「自然。」
方明宇頓時鬆了口氣。
他看向昭華的眼神,都變得慈祥了:
「好兒媳,還是你懂事,不像我家那臭小子……」
他偏過頭瞪了方晨一眼。
方晨聳了聳肩:「我可什麼都沒說。」
秦廣王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忍不住露出微笑。
他忽然覺得,府主這一家人,還挺有意思的。
「府主。」秦廣王開口,「屬下已經安排好休息的地方。」
「老太爺和諸位,可以先去休息,等恢復完畢,屬下再護送諸位回藍星。」
方晨點了點頭:「那就辛苦秦三了。」
「不辛苦。」秦廣王躬身,「這是屬下應該做的。」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對了,府主。」
「楚四和宋五剛才立了大功,現在正在殿外候著,說是想見見老太爺。」
方晨挑了挑眉:「他倆又想幹什麼?」
秦廣王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詞:
「屬下覺得……他們可能是想……刷好感度。」
方晨:「……」
行,這倆憨貨爭業績倒是一把好手,現在居然卷到太上皇這裡來了。還挺會來事。
「讓他們進來吧。」方晨擺了擺手。
不一會兒,楚江王和宋帝王從宮殿外走了進來。
楚江王一進來就把大殿的門框堵得嚴嚴實實。
宋帝王手中把玩著漆黑的罪業繩索,嘴角的笑容看著溫和,卻讓人無端生出一股寒意。
兩人進來後,一左一右,還互相比拼誰的腰彎得更低。
齊齊朝方明宇躬身行禮:「楚江王,見過老太爺。」
「宋帝王,見過老太爺。」
方明宇被這陣仗嚇了一跳。
他趕緊擺手:「使不得使不得……二位閻羅大人,折煞小的了……」
楚江王憨笑一聲,巨鍾般的嗓音震得水面都在晃:「老太爺客氣了。」
「您是府主的父親,那就是屬下的長輩。」
「剛才在歸墟,多虧了您拼死抵抗,才給府主爭取到了救援時間,屬下敬您。」
說著,他從懷裡掏出一個玉瓶。
「這是屬下珍藏多年的寒冰精華。能溫養經脈,強健體魄,還請老太爺笑納。」
方明宇愣住,他看了看玉瓶,又看了看楚江王那張滿臉寫著「求表揚」的粗獷臉龐。
「這……這太貴重了……」
「不貴重。」楚江王擺了擺手,順勢單膝砸在地磚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老太爺要是不收,屬下就跪著不起來了。」
方明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