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明宇握著長槍的手猛地一緊,聲音都變了:「等等……」
「你說……你媽已經知道了?」
方晨挑了挑眉,戲謔地看著他:「還不知道全部。」
「不過你覺得,這事能藏多久?」
方明宇張了張嘴,嘴邊那個「我」字轉了兩圈,也沒接出下文。
他下意識摸了摸貼在胸口內袋的平安符,那是出發前周慧敏親手給他求的。
蒙雷在旁邊咧著嘴:「隊長,要不你先想個說法?」
方明宇轉頭狠狠瞪了他一眼。
蒙雷立刻抬頭研究冥府天幕,裝作剛才什麼也沒說。
蘇琴想了想,把法杖往臂彎里收了收,嘆了口氣:
「嫂子要是知道你剛才差點把自己獻祭了……」
「應該沒什麼說法有用。」
方明宇臉色頓時垮了下來,把嘴閉上了。
過了幾秒。
他追上方晨,聲音壓得更低:「晨兒,爸問你個事。」
「說。」
「我今天還能活著吃上你媽做的飯嗎?」
方晨側過臉掃了他一眼,眼神平靜得讓人心慌:「那得看我媽願不願意留你吃飯。」
「飯倒不一定。」蒙雷在後頭接了一句,「擀麵杖應該管夠。」
方明宇沒回頭,往後一伸手。
蒙雷早有準備,扛著巨斧往旁邊挪了兩步。
「你等回去的。」
「回去再說,隊長。先過嫂子那關。」
方明宇腳步又慢了半拍。
方晨伸手扶了他胳膊一下,確認人站穩,才鬆開手:「快跟上,別磨蹭了。」
「這時候怕了?剛才想點燃守界首印的威風呢?」
方明宇深吸一口氣,跟了上去。
走了兩步,他忽然停住。
回頭看向還傻站在原地的隊友們:「你們幾個,還愣著幹什麼?」
「跟上啊!看老子笑話沒夠是吧?」
蒙雷趕緊把靠在石欄邊的巨斧提起來。
蘇琴扶住還在虛弱的徐空城。
幾名被鬼門關最後那次震盪震傷的隊員,被勾魂使接了過去。
方明宇掃過隊伍,數了一遍人頭。
走出去幾步,又數了一遍。
直到最後那個纏著護腕的隊員也跟上來,他才把攥著槍桿的手鬆開些。
前方陰氣翻湧間,葉軒換上那套壽衣,從遠處走回來。
黑色的壽衣穿在身上,竟然意外地合身。
只是胸口那個大大的「奠」字,怎麼看怎麼刺眼。
他低著頭,扯起外襟,試圖把那個字蓋住,但是蓋住上半截,下半截又露了出來。
牛頭扛著鋼叉從旁邊經過,認真打量了他幾眼。
「為何要換?」
葉軒額頭青筋直跳:「因為我是男的。」
「俺看得出來。」牛頭點點頭,「穿著挺精神。」
馬面也湊過來看了一眼:「就是顏色素了些。」
「下次弄件紅的,耐髒。」
葉軒腳步停住。
他低頭盯著自己的鞋尖,最後抬起頭,看向馬面。
「這位大哥,紅的不是更顯眼嗎?」
馬面想了想,馬鼻噴出一股陰氣:「也對。」
葉軒剛把那口氣放下去。
「那就繡個金字。」
他重新低下頭,把衣襟往胸口一按。
算了。
累了。
愛怎麼樣怎麼樣吧。
這地府里的審美他是不指望能理解了。
蒙雷剛要張嘴,葉軒先指住他:「你再笑,下回讓你穿。」
蒙雷把嘴抿緊了,但是肩上不停抖動。
隊伍沿著黃泉路往上走。
方晨走在最前面,昭華緊跟在他身側。
方明宇落後半步,時不時偷瞄一眼周圍。
黃泉路兩側,無邊無際的彼岸花隨陰風搖曳。
忘川河上有擺渡船緩緩經過,船頭的燈映著一排排低垂的面孔。
岸邊陰吏核對名冊,硃筆落下,便有亡魂被引往不同的道路。
他看得腳步漸慢。
這條路上的每一株彼岸花,都在散發著恐怖的法則波動。
路邊的河水,是真正的忘川。
遠處的橋,是真正的奈何橋。
橋頭有人接過湯碗,喝到一半停下來,回頭望了一眼。
孟婆沒有催,只把下一隻碗擺在手邊。
方明宇收回視線,不由自主地握緊了兜里的平安符。
若非兒子及時趕到,他們這群人此刻恐怕也如河中遊魂一般,連喝湯的機會都沒有。
一路上他只顧著看神山、看軍陣。
到這會兒才發現,兒子建起來的地方,已經在接人、審魂、送人往下一世走了。
為了掩飾內心的波瀾,更為了轉移即將面對老婆發飆的恐懼。
方明宇忽然開口:「晨兒,你剛才說……萬族都在給你打工?」
「嗯。」
方晨頭也不回,「龍族、鳳族、狐族、精靈族、炎族、獸人族……」
來投靠的那些,能打的上前線,不能打的留在後頭幹活。
方明宇咽了口唾沫:「領……工資?」
「對啊。」
方晨語氣理所當然,「清剿異空間裂縫,九一分帳。」
「他們拿一成,我拿九成。」
「不過包吃包住,還管醫療,福利待遇挺好的。」
蒙雷在後面小聲嘀咕:「這也叫福利待遇好?」
「九一分帳,這不是血汗工廠嗎?」
蘇琴趕緊拽了他一把:「你小點聲!」
方晨聽見了,回頭瞥了他們一眼:「血汗工廠?」
「你知道他們現在多卷嗎?」
「為了多搶點任務,龍族和鳳族天天爭得差點打起來。」
「狐族為了討好我的隊友,連族裡的公主都送過來聯姻。」
「精靈族更絕,直接把祖傳的生命之泉搬過來,說要承包地府的醫療系統。」
話音剛落,側面的石道上傳來一陣車輪聲。
幾輛裝滿礦箱的重車停在交接處,箱沿還掛著沒清理乾淨的黑泥和血液。
押車的龍族青年遞上清單,後頭一個鳳族天驕立刻收起破損的羽翼,手裡攥著另一份文書。
「清點完能不能先批下一處裂縫?」
「你們那隊才回來!」
「回來怎麼了?傷都好了,坐著等你們?」
登記陰吏面無表情地敲了敲桌子,看著他們道:
「先交帳,任務申請放右邊,按批覆出發,誰也不許私自搶裂縫。」
兩人同時收了聲,規規矩矩地排好隊,連大氣都不敢喘。
蒙雷看著那幾乎堆到車軸邊的礦箱,又看了看遞申請的兩隻手,嘴張著沒合上。
「還真搶啊?」
「不然呢?」方晨繼續往前走,「現在跟我走,你要去幹活,得排隊。」
方明宇看著其中一箱尚未封口的晶礦,腳步頓了頓:「這……這也太誇張了吧?」
「不誇張。」
昭華接過話,語氣溫和,「夫君手握冥府輪迴之權。」
「萬族想要擺脫神族的紀元收割,想要為族人爭取轉生機會,總得先有個能站穩腳的地方。」
「再說……」
她頓了頓,「前線有軍陣接應,受傷有人醫治,拿到手的那一成也不會被族中長老隨意扣走。」
「那些天驕在外面拼死拼活,未必能留下這麼多。」
蘇琴回頭看了一眼。
剛才那名鳳族天驕已領到結算憑證,核對過數目,把憑證貼身收好,才伸手去推車。
「一成是多少,得看總數。」她輕聲道,眼裡閃過一絲明悟。
萬族的基數太大,這一成的資源,足以讓任何一個種族為之眼紅。
蒙雷表情微變,不再提血汗工廠了。
方明宇也沉默了。
他在歸墟見過萬族截殺人族,也見過他們為了半塊星晶自相殘殺。
如今這些人站在兒子的地盤上,爭的竟是下一份活計。
方明宇望著交接處那盞幽魂燈,過了會兒,才重新跟上隊伍。
徐空城忽然開口:「小方,我能問個問題嗎?」
「說。」
「那些異族……真的心甘情願給你打工?」
方晨笑了笑:「有些願意,有些是沒別的路走。」
他停下腳步,轉過身,看向徐空城,「徐前輩,你知道什麼叫幽冥死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