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伍繼續往前。
酆都城的主街越往深處走,兩側的建築便越發厚重。
青磚牆面上爬滿了暗紋苔蘚,冥火燈籠掛得更高,光也更冷。
路過角斗場入口的時候,方晨還沒拐過彎,就先聽見了動靜。
不是打鬥聲,是吵架。
而且吵得震天響。
幾名獸人和巨人族正在入口處紅脖子粗臉地爭執。
一名三米多高的巨人族戰士拍著胸膛,聲音大得整條街都能聽見。
「俺上個月殺了二十頭淵獸,憑什麼讓你先上?」
對面的獸人狂戰士個頭矮了一截,但脖子梗得比誰都直。
「俺殺了三十頭!」
「你那是跟人合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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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夥的也是殺了!」
獸人說到激動處,一拳砸在角斗場門柱上,石粉簌簌往下掉。
巨人族也不甘示弱,一腳跺地,裂出半指寬的縫。
排在他們身後等著進場的十幾名異族戰士全都往後退了兩步,有的抱著胳膊看熱鬧,有的翻著白眼搖頭。
一名精靈族弓手抱著長弓靠在牆邊,沖旁邊的炎族槍手嘀咕了句:
「每次都這樣,上回獸人和龍族為了誰先進去差點把門拆了。」
炎族槍手齜了齜牙:「讓他們吵,吵完了咱們正好插隊。」
楚江王嘆了口氣走過去,冰晶長戟在地上重重一杵。
裂縫從戟尖往外炸了三道,寒氣沿著石磚蔓延開來,兩名異族腳底下的地面結了一層薄冰。
「吵什麼吵?」楚江王低頭看著他們。
「想打架去擂台上打,別在街上丟人現眼。」
巨人族的膝蓋先軟了,撲通跪在冰面上,滑出去半步才穩住。
獸人比他還快,兩條腿一併就趴下去了,額頭磕在結冰的石磚上。
「楚大人息怒!」
「小的們只是……只是討論一下出場順序……」獸人頭也不敢抬,聲音已經小得像蚊子哼。
楚江王哼了一聲,收起長戟轉身走回方晨身邊,臉上的兇相瞬間切換成憨笑。
「府主,這幫傢伙就是欠收拾。」
方晨擺了擺手,對方明宇說:
「角斗場是給異族磨練戰技用的,贏了加功德,輸了扣功德。」
方明宇掃了一眼角斗場入口。
石門半開著,裡面傳出兵器碰撞的聲響,夾雜著裁判陰吏沉悶的宣判聲。
「第三場,龍族對陣炎族,功德各壓五十,開始!」
門口的告示欄上貼著密密麻麻的排班表,從早到晚都排滿了
最底下還用朱紅色的字寫著「本周加場申請已截止」。
葉軒裹緊長袍,感慨了一聲:「比藍星軍部還卷。」
徐空城在旁邊接了一句:「起碼這裡卷了有實際好處。」
葉軒想了想,點了點頭。
然後又想了想,總覺得哪裡不對。
「等一下。」葉軒皺起眉,「輸了也扣功德?」
「扣。」方晨頭也沒回。
葉軒嘴角往下耷拉了一截。
他現在算是徹底明白了,在這座城裡,你連輸都輸不起。
蒙雷湊過來,用胳膊肘頂了他一下,「怎麼?你還想進去試試?」
「你瘋了?」葉軒往後縮了半步,「俺又不是異族,進去被打了找誰哭去?」
「你要是穿上那件夜魘魅貓女僕裙,說不定能把裡面那幫異族嚇退。」
徐空城的聲音不大不小,正好夠周圍人聽見。
葉軒的臉瞬間黑了:「姓徐的,你再提那條裙子一次,俺跟你拼命。」
徐空城嘴角動了動,沒再說話,但明顯在忍笑。
隊伍拐過最後一條長街。
空氣忽然沉了下來。
不是變冷了,而是某種無形的壓迫感從前方鋪天蓋地地湧來,像是一整座山無聲無息地壓在了頭頂。
蒙雷正在跟葉軒鬥嘴,話說到一半,嘴巴自己就合上了。
他撓了撓後腦勺,想接著說,喉嚨卻像被什麼東西堵住。
葉軒也停了下來,他下意識地攥緊長袍的衣領。
一座建築擋在了路的盡頭。
所有人都停下了腳步。
那座建築太大了。
不是酆都城裡那種三四層高的店鋪或官衙,而是一座真正意義上的神殿。
殿基由整塊黑石鑿成,台階一層一層往上延伸,高度目測超過十丈。
殿門由兩扇巨型石板合攏,嚴絲合縫,門面上刻著六道輪迴的浮雕。
天道、人道、阿修羅道、畜生道、餓鬼道、地獄道。
六道圖騰環環相扣,中心是一隻半睜的巨眼,瞳孔里沒有光。
殿門緊閉。
門口站著兩排勾魂使,鎧甲齊整,長戈直指蒼穹。
他們不像街上巡邏的那些散漫,每一個都繃著臉,身上的煞氣沉甸甸地壓在地面。
神殿台階兩側,還立著兩座半人高的石燈台。
燈台里燃著的不是冥火,而是一種暗金色的焰光,火苗紋絲不動,仿佛連風都不敢靠近。
台階中段,兩名身著暗銀甲冑的陰吏守在半腰平台的登記台前。
石台上攤著厚厚一本冊子,硃筆擱在硯邊,墨跡還沒幹透。
平台的另一側排著一條不長的隊伍,大約七八個鬼魂,安安靜靜地站著。
最前面的是一個白髮老嫗,佝僂著腰,雙手攥著一塊木牌,上面刻著幾行字,看不太清。
她身後跟著一個年輕些的男鬼,穿著像是藍星鄉下農戶的粗布衣裳,眼圈發青,兩手交叉在身前不停地搓。
再往後,還有一個抱著孩子的女鬼。
孩子看著不過三四歲的樣子,縮在母親懷裡,臉埋在她肩窩處,一聲不吭。
蘇琴仰頭看著殿門上那幅六道浮雕。
「傳說中的六道輪迴……真的存在?」
方晨站在台階最底層,仰頭看了一眼那隻沒有光的巨眼。
「存在,而且每一次啟動,都會消耗的能量很大。」
他看了一眼台階上那些排隊的鬼魂。
「小規模的輪迴審核,目前的儲量撐得住,大批量的......還差得遠。」
蒙雷站在蘇琴旁邊,使勁往門縫裡瞅了兩眼,什麼都沒看到
他縮了縮脖子,退後一步。
就在這時,台階上那條隊伍里傳來了一陣低低的騷動。
排在隊伍末尾的一個鬼魂忽然跪了下來。
那是一個看上去三十出頭的男人,穿著一身染了舊軍裝。
他的左半邊臉有一大片燒灼的疤痕,從顴骨一直延伸到耳根。
魂體邊緣泛著不穩定的微光,像是隨時會散開。
他跪在台階上,膝蓋磕在石面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求求各位……」他的聲音很啞,像是嗓子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我排了三個月了,每次都差一點……每次都說能量不夠,讓我下次再來。」
守在登記台前的陰吏放下硃筆,皺了皺眉。
「輪迴殿的調度不是你說了算的。」
「能量儲備不足,強行啟動會損傷六道根基,一個人投胎的事小,整座輪迴殿的運轉是大事。」
陰吏的語氣不算凶,但也沒有什麼商量的餘地。
「你的功德夠了,資格也審過了,排號已經給你了,等通知就行。」
「可我不知道還要等多久。」
那男鬼的手指插進台階的石縫裡,那隻沒被燒傷的眼睛裡全是血絲。
「我想回去看看。」
「藍星……我老家在南方一個小鎮上,我死的時候,我閨女才九歲。」
他咽了一下,喉結動了動。
「我不知道她現在過得好不好,有沒有人欺負她。」
「我連她長什麼樣都不記得了,就記得她小時候掉門牙的樣子。」
「我不求下輩子還能當她爸,我就想知道她還在不在,過得好不好……」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
「哪怕讓我遠遠看一眼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