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廣王硃筆落下,「啪」的一聲在紙面上記了一筆。「是。」
方晨又看向那個精靈族礦工。
「兌換行排隊的事……」他想了想繼續道,「多開窗口不難,但人手要調配。」
「這樣,讓陰律司擬個分時段方案,礦工、戰鬥員、普通居民分開三個時段辦理,每個時段再加一個窗口。」
「排隊超過一個小時的,可以領號回去,到號了再來。」
精靈族礦工愣了一下,嘴張了半天沒合上。
他旁邊的同伴拽了拽他的袖子,他才猛地彎下腰,差點把腦袋磕在桌角上。
方晨最後看向那個獨臂魔族女兵。
「至於血污池的事。」
他沒有急著回答,而是轉向秦廣王。
「刑後淨魂,之前沒有這個環節?」
秦廣王翻了兩頁生死簿,眉頭微蹙:「回府主,血污池的流程沿用的是舊制。」
「刑滿即釋,確實沒有設置專門的淨魂程序。」
「那就加上。」方晨收回目光,「刑滿出池之前,過一道淨魂陣,把殘餘刑氣清乾淨再放人。」
「具體怎麼弄,你跟楚四商量。」
楚江王聽到自己的名字,挺了挺胸,重重一點頭:「屬下領命。」
方晨站起身,把椅子往後推了推。
「以後有什麼問題,去各殿公署說,流程該怎麼走就怎麼走。」
他掃了一眼那三個食客,語氣沒什麼起伏。
「今天是碰上了,下回別在飯桌上堵人。」
三個食客齊齊低頭應是。
那年輕鬼魂終於站了起來,斷臂處的微光不再閃爍,穩定了下來。
他退回自己桌前時,老鬼魂一把拉住他,渾濁的眼睛裡亮了一層水光。
老人沒說話,只是把手搭在年輕鬼魂的肩上,重重拍了兩下。
精靈族礦工坐回凳子上,三個人互相看了看。
其中一個端起碗底最後那塊肉渣,猶豫了一下,推到了中間那個人面前。
「吃吧,你明天還下礦。」
獨臂魔族女兵重新拿起靈米糕,低頭咬了一口。
咬完之後她沒有接著吃,而是把糕放回碟子裡,用獨手抹了一下眼角。
周圍幾桌的食客慢慢恢復了動靜。
有人小聲議論,聲音壓得極低,但內容翻來覆去就那麼幾句......
「府主真聽了。」
「真安排下去了。」
「還以為會發火……」
「你見府主什麼時候對下面人發過火?」
方晨沒搭理他們,埋頭對付盤裡的肉。
那兩位倒好,從座位聊到櫃檯,結帳的功夫嘴都沒停過。
獸人大廚縮著脖子,兩隻粗壯的手直擺,死活不肯接錢。
秦廣王臉一沉,板著臉:"冥府不收白食,這是規矩。"
大廚的手抖了抖,才哆哆嗦嗦把冥幣接過去。
他收完錢轉身就把那塊冥幣供到了灶台旁邊的小龕里。
蒙雷回頭瞄了一眼,小龕上面貼著一張畫像。
畫像上的人穿著休閒衛衣,雙手插兜,表情淡淡的。
是方晨。
蒙雷嘴裡的最後一點肉味忽然變了個滋味。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個小龕。
畫像旁邊還插了三根冥香,香灰落了一小堆,顯然不是今天才供上去的。
「……他們這是拿府主當財神拜了?」蒙雷聲音壓得很低,只有旁邊的葉軒聽見了。
葉軒想了一下:「比財神厲害,財神只管發錢,不管輪迴。」
蒙雷想反駁點什麼,但那個年輕鬼魂額頭磕在青磚上的聲音還響在耳朵里。
那個獨臂女兵抹眼角的動作還印在眼皮底下。
他把最後那塊排骨慢慢咽下去,沒再接話。
隊伍繼續往前走。
方晨似乎沒留意到身後那個小龕,腳步依舊不緊不慢。
但就在他經過一處十字街口的時候,腦海里的契約印記忽然微微發燙。
方晨眉頭動了一下。
這是……信仰。
源源不斷的、像涓涓細流一樣匯聚而來的信仰之力,正從酆都城的四面八方湧入他的身體。
方晨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
掌紋之間,有一層極淡的金色微光在流轉,若不仔細看,根本察覺不到。
他默默打開系統面板。
信仰值:1,547,832。
幾個小時前,這個數字還停在901,456。
光是在酆都城走了這一圈、吃了頓飯、答了三個問題,就漲了將近六十五萬。
尤其是剛才那一段。
他接下那三個食客的問題之後,信仰值在短短几分鐘內就跳了將近幾百上千。
方晨看了一會便把面板關掉了。
他又低頭看了一眼掌心。
那層金色微光比剛才濃了一點,暖暖的,像是有人把一小塊太陽塞進了他手心裡。
他以前在天藍學府的圖書館裡翻過幾本古籍。
那些泛黃的書頁上記載的內容大多殘缺不全,但有一個詞反覆出現。
信仰。
古籍上說,想要踏入神明序列,需要的不僅僅是實力與法則的領悟。
還有一樣看不見摸不著的東西,叫作信仰之力。
信仰不是憑空產生的。
它來源於一個個活著的。
或者死去的靈魂,對某個存在發自內心的敬畏、感恩與依賴。
當年方晨翻到那幾頁時,覺得離自己太遠,隨手就翻過去了。
現在再想起來,那些字好像一個一個從書頁里爬出來,貼在了他的骨頭上。
他又看了一眼身後的酆都城。
說實話,擁有冥府這麼久,他還真沒有認認真真地走過一遍。
在他的想像里,地府應該是陰氣森森、到處都是鐵鏈和慘叫的地方。
他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他會在這裡看見有人排隊買奶茶,有人蹲在路邊分糕點,有孩子追著魂鳥跑。
更沒想過,有人會端著半碗骨頭湯,猶豫半天,跑過來跟他說巷子裡缺盞燈籠。
這裡比他想像中的還要好。
街道乾淨,秩序井然,每個崗位都有人守著,每條巷子都亮著冥火燈籠。
那些被收編的異族不是垂頭喪氣地苟活,而是真的在想辦法過日子。
方晨把手重新插回衛衣口袋,指尖還殘留著剛才那點淡金色的溫度。
信仰不是跪出來的,也不是喊出來的。
是那個年輕鬼魂豁出去磕頭說一句「巷子裡能不能掛盞燈籠」的時候。
他答了,燈籠掛上了,信任就多了一分。
是那個獨臂女兵說完血污池的事以後,他沒有嫌煩,而是轉頭就讓秦三和楚四去辦,尊嚴就多了一分。
一盞燈籠不值幾個冥幣,一道淨魂陣也算不上什麼大工程。
可就是這些小到不起眼的東西,讓酆都城裡的每一個鬼魂和活人都覺得,自己不是被關在籠子裡的耗材。
他們是被看見的。
他沒有把這裡變成一座監獄,沒有把所有人當作消耗品去用。
他給了他們規矩,也給了他們出路。
而他們回報的,就是信仰。
古籍上還提到過一件事。
很久很久以前,人族也有自己的神。
那些神的名字在書頁上只剩下模煳的墨痕,連全稱都拼不出來。
只知道後來不知道發生了什麼,那些神一個接一個隕落了,像燈火被吹滅。
從此以後,人族在萬族之中再無庇護,被踩在最底下。
古籍的最後幾頁已經爛得看不清了,只有最邊緣一行小字還勉強能辨認。
「神有萬類,等階各異,不可一概而論。」
具體的分類和晉升條件,書上沒有寫。
或者說,那些內容本來就不是寫給普通人看的。
方晨收回思緒。
他不知道自己距離那條路還有多遠。
但活生生的人和魂站在他面前,那感覺完全不一樣。
他不知不覺地走到了今天這個位置。
從一個普通學生,到站在千萬陰兵面前被人喊「府主」。
可他肩上的東西也越來越重。
萬族戰場的殺戮、神血研究所的陰謀、零號藏在暗處的刀。
歸墟天門隨時可能破裂的界壁、星海深處虎視眈眈的舊神……
還有父母、還有弟弟妹妹。
還有身後這些跟著他拼命的人。
方晨把這些念頭壓下去,面上什麼也沒露。
但昭華像是感覺到了什麼,把步子放得跟他一樣慢,安靜地走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