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雷第一個衝過去,板凳還沒坐熱就拍著桌子喊:
「來一份!不,來三份!」
獸人大廚激動得手都在抖,菜刀差點切到自己手指。
他咽了口唾沫,腦子裡只剩一個念頭。
這可是府主身邊的人,伺候好了,說不定下個月的功德考核能往上躥一截。
他以這輩子最快的速度片了六塊排骨,碼在鐵盤上端過來,肉汁還在滋滋冒泡。
鐵盤擱上桌的時候,油星從肉里崩出來,濺在桌面上,焦香味直往臉上撲,蒙雷的喉結跟著動了兩下。
蒙雷也不怕燙,抓起一塊就啃,牙齒切進肉里的時候發出「咔嚓」一聲脆響,他整個人頓住了。
「這味道……絕了。」
他含煳不清地嘟囔著,三兩下就把一塊排骨吞下了肚。
吞完還意猶未盡地舔了下拇指,伸手就去夠第二塊。
徐空城拿起一塊,用手指掰開看了看肉質紋理,然後小口咬了一截。
「確實不錯。」他點了點頭,給出了中肯的評價。
從這張毒舌的嘴裡能聽到「不錯」兩個字,獸人大廚激動得差點把圍裙扯下來往天上扔。
葉軒坐在最邊上,小口小口地吃著,嘴裡嘟囔了一句。
「地府的伙食比軍部好太多了。」
蒙雷把啃剩的骨頭往盤子裡一扔,抬手抹了一把嘴上的油。
「葉軒你還能再吃慢點嗎?俺這邊快搶完了。」
葉軒瞪了他一眼,下意識把自己那塊排骨往身前挪了挪,像只護食的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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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管我?」
「趕緊吃。」蒙雷伸手就要去夠,被葉軒一筷子毫不留情地拍回去。
「嘶......」蒙雷縮回手甩了兩下,手背上多了一道紅印,「你下手還真不含煳。」
「活該。」葉軒把盤子又往裡推了推。
蘇琴拿起一塊遞給方明宇。
方明宇接過來,低頭看了一眼那塊被烤得金黃的排骨。
他咬了一口,嚼了幾下,動作慢了下來。
醬料的鹹甜味化在舌根上,有一絲說不出的熟悉。
不是這塊肉本身的味道。
是油煙氣。
家裡廚房傳出來的那種油煙氣,混著蔥蒜下鍋的刺啦聲,混著老婆一邊翻鏟子一邊罵他不著家的聲音。
那些年的風雪、搏殺、星獸的紫血和永遠洗不乾淨的鐵鏽味,被這一口帶著人間煙火氣的烤肉,慢慢往下壓了壓。
「確實不錯。」
他聲音有點啞,把剩下的那塊肉放進嘴裡,吃得很慢。
蘇琴看見他放下排骨的手微微頓了一下。
她沒有追問,只默默把旁邊那碟靈果推到了他面前。
方明宇沒有拒絕。
他拿起一顆靈果,咬了一口,視線卻落在街對面那盞冥火燈籠上,半天沒挪。
旁邊幾桌也坐了不少食客。
一個穿著灰布短褂的老鬼魂正端著碗湯,小心翼翼地吹了兩口,才遞給身邊一個缺了半截手臂的年輕鬼魂。
年輕鬼魂接過來時手抖了一下,湯灑出幾滴,老鬼魂趕緊用袖子擦桌面,嘴裡念叨著「不急不急,慢慢喝」。
再往裡一桌,三個精靈族礦工模樣的傢伙擠在一條窄板凳上。
一人面前擺著半碗骨頭湯,碗底的肉渣被他們用筷子翻來覆去地撈,誰也捨不得先吃最後那塊。
最靠牆的位置坐著一個魔族女兵,獨臂,左袖空蕩蕩地系在腰間。
她面前放著一碟子最便宜的靈米糕,一小口一小口地咬著,目光卻一直盯著牆上貼的「冥幣兌換行本周匯率」告示。
煙火氣從每一張桌子上升起來,和青石板巷子裡飄來的冥火燈光攪在一處。
方晨掃了一眼這些食客,沒說話,端起獸人大廚順帶送上來的一碗湯,喝了一口。
就在這時,隔壁桌那個缺了半截手臂的年輕鬼魂忽然站了起來。
他看了看方晨這邊的方向,又看了看身邊的老鬼魂,猶豫了一下,還是邁出了腳步。
走到一半,腿有點發軟,但還是硬撐著走到了方晨面前。
「府……府主。」
他的聲音有點打顫。
斷臂處的魂體邊緣泛著不穩定的微光,像是剛從什麼地方受了傷還沒養好。
楚江王下意識往前擋在方晨身前。
「大膽。」楚江王嗓門一沉,「府主用膳,誰准你上前的?」
年輕鬼魂「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額頭磕在青磚上,聲音更抖了。
「小的知罪……小的不該冒犯府主……」
「只是……只是小的想說一件事,憋了好久了,再不說怕以後沒機會。」
宋帝王從另一側踱過來,罪業繩索在指間緩緩轉動,語氣聽著溫和,可落在人耳朵里比楚江王的呵斥還讓人發毛。
「你有什麼事,可以去各殿的公署遞摺子,按流程走。」
他微微偏頭,「府主的面前,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年輕鬼魂趴在地上,渾身抖得更厲害了,額角已經磕出了青白色的魂痕。
方晨放下湯碗,抬了抬手。
「行了。」
楚江王和宋帝王同時停了動作。
方晨看了那年輕鬼魂一眼。「起來說話。」
年輕鬼魂慢慢撐起身,膝蓋還跪著,腰彎得很低。
「府主……小的是東坊巡街隊的散工,平時幫著搬貨掃路。」
他咽了咽口水,斷臂處的微光又閃了一下。
「東坊那邊的冥火燈籠……有幾條巷子一直沒裝上。」
「晚上黑得什麼都看不見,前天有個剛進城的老魂摔了一跤,半天都爬不起來。」
「小的不是……不是在挑冥府的毛病,就是想問問,那幾條巷子能不能也掛上燈籠?」
他說完,身子縮了縮,像是怕被問罪,又像是怕自己說得不夠清楚。
方晨沒有立刻開口。
旁邊桌上那三個精靈族礦工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個膽子大些的忽然站起來,朝方晨彎了彎腰。
「府主,小的也……也想說一件事。」
楚江王眉毛一豎,剛要開口,方晨偏頭看了他一眼。
楚江王把話咽了回去,退後半步,但手始終按在冰晶長戟上沒松。
精靈族礦工搓著手,聲音磕磕絆絆的:
「兌換行的排隊……太長了。」
「小的們下了礦回來,渾身都是灰,排兩三個小時才能輪到。」
「能不能……能不能多開一個窗口?」
「或者定個時段,比如下了礦的優先排?小的不是想插隊,就是站久了腿真受不住。」
他說完,臉上就露出了後悔的表情,大概覺得自己話太多了。
那個一直盯著匯率告示的獨臂魔族女兵也放下了手中的靈米糕。
她沒有站起來,只是把身子轉了轉,朝方晨的方向低了低頭。
「府主,血污池那邊……能不能加一道淨魂陣?」
「受過刑的鬼魂從池子裡出來,身上的殘餘刑氣散不乾淨。」
「到了夜裡就開始發作,疼得在地上打滾。」
「小的見過一個老陰兵,為了不吵到別人,半夜自己跑到枉死城外面蹲著,咬著手背扛到天亮。」
她說完便低下了頭,獨臂攥著桌沿。
三件事,三個方向,沒有一件是為了自己。
秦廣王已經翻開了生死簿,硃筆懸在紙面上,筆尖的暗紅光芒緩緩跳動。
他看了方晨一眼,沒有搶先表態。
方晨靠在椅背上,表情沒什麼變化。
他沒說好,也沒說不好。
沉默了幾分鐘。
周圍的食客都停下了筷子。
賣烤肉的獸人大廚攥著鐵釺,手心全是汗。
那個陪年輕鬼魂來的老鬼魂站在幾步外,身子弓著,一雙渾濁的眼珠緊緊盯著方晨的臉。
方晨過了好久,終於開口。
「東坊燈籠的事,是巡查司的活,漏了就是失職。」
他轉頭看向秦廣王。
「秦三,查一下東坊的巡查記錄,燈籠缺了多久、誰負責的,三天內補齊。」
「如果是預算不夠,從公帳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