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走慢些。」
「不慢。」
「臣妾的鳳冠要歪了。」
方晨腳步一頓，手指下意識在衛衣兜里蹭了一下，無奈地抽出來，只能停下來替昭華扶正鳳冠。
昭華站著沒動，任由他把垂下來的流蘇撥到一旁。
等方晨收回手，她才輕聲補了一句。
「今日不跳，也無妨。」
方晨看了她一眼，視線從那雙盛著笑意的眸子上滑過，嘴硬道：
「本來就不跳。」
「嗯。」昭華應得很快，眼底的光卻更亮了些，「那臣妾回家再問。」
方晨伸出去還沒來得及揣回兜里的手停在半空。
廣場後面頓時傳來一陣壓不住的笑聲。
方晨反手一把攥住昭華的手腕牽著她繼續往前走。
這一次，步子更快了。
方明宇留在原地，看著兒子那道怎麼看都有點像落荒而逃的背影，嘴角往上抬了一下。
抬到一半，他想起周慧敏拿著雞毛撣子的樣子。
那點笑又慢慢收了回去。
他低頭看向蒙雷。
「剛才那段，發我一份。」
蒙雷一愣，舉著終端的手沒放下來：「隊長，你不是不愛看這些嗎？」
方明宇握住槍桿，臉不紅氣不喘。
「研究陰兵訓練方式。」
徐空城在旁邊發出一聲很輕的冷笑。
方明宇轉頭，眼神帶著殺氣：「你有意見？」
「沒有。」徐空城把自己的終端收好，「我也在記錄地形。」
兩人對視了一息，同時把臉轉開，誰也沒信誰。
身後，蒙雷和葉軒已經湊到一起回放視頻。
「你這個角度不行，鬼頭刀出畫了。」
「你懂什麼？我拍到了府主的臉。」蒙雷粗著嗓子指指點點。
「府主有啥好拍的？重點是刀！」
葉軒不甘示弱地拍開他的手。
「重點明明是主母邀請府主！」
兩人越爭聲音越大，甚至開始擼袖子，差點為誰拍得更完整當街動手。
蘇琴從後面走過來，法杖在兩人中間橫了一下。
「吵什麼？往前看。」
蒙雷和葉軒同時閉嘴，但手裡的終端都沒收，只是默默拉開了距離。
徐空城走在隊伍最後，終端已經塞回兜里，手卻一直按在口袋外面。
剛才那張魂鳥玩具鋪的照片沒有拍好，右下角被蒙雷的胳膊擋住了一塊。
他走出十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那間鋪子。
最終沒有折回去。
反正城還在，以後總有機會重拍。
到時候帶小凱一起來，親自挑一個。
蘇琴從廣場邊經過時，也回頭看了一次。
那群陰兵已經重新排好隊。
領舞鬼卒扶正頭盔，舉起鬼頭刀，像模像樣地喊著「一二三四」重新找拍子。
街邊店鋪亮著暖黃的冥火燈籠。
鬼魂抱著剛買的東西從燈下走過，幾個異族蹲在路邊，正為怎麼平分一包骷髏頭糕而爭論。
剛才混進隊伍的狐族小姑娘又跳了回去。
尾巴一甩，不偏不倚地掃過巡遊夜叉的腿甲，害得對方險些踩錯一步，惹來同伴一陣悶笑。
蘇琴一件件看過去。
她想，回去以後得找一本空白冊子。
把裁縫鋪、寄養所、理財課，還有眼前這場亂七八糟的廣場舞都記下來。
等哪一天整個星海徹底和平，或許可以給那些沒能回來的隊友墳前念一念。
告訴他們，這世上真有一座城，死去的人不用繼續打仗，也不用一直記著自己是怎麼死的。
他們可以做生意，可以上學，可以為一塊糕點爭價錢。
也可以在休班以後，拿著鬼頭刀，笨拙地學跳舞。
蘇琴收回目光的時候，風從巷口灌進來，把她法袍的袖口吹得鼓了一下。
她把那些還沒想清楚的酸澀感壓回去，深吸了一口氣，跟上了前面的隊伍。
前面的蒙雷忽然小跑著追上方晨，湊過去喊了聲：「小方。」
方晨：「說。」
「俺剛才仔細看了看，那個領舞的鬼卒跳得還真有點東西。」
蒙雷說著，還抬起胳膊煞有介事地比劃了一下，「尤其是刀從後面繞過來的那一下。」
「要是換成斧頭，俺應該也能……」他一邊說一邊扭了扭胯。
「蒙雷。」
「幹什麼？」蒙雷動作一頓。
方晨停下腳步，側過臉，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你再多說一個字，我讓楚四把你扔回廣場。」
蒙雷的胳膊僵在半空，姿勢還維持著扭胯的樣子。
「不是扔進去跟著跳。」方晨補充道，「是讓你站最前面領舞。」
蒙雷慢慢把胳膊放下，慫得極快，老老實實地抬手在嘴前做了個拉拉鏈的動作。
楚江王在旁邊憋了半天，還是沒忍住，喉嚨里滾出兩聲粗重的笑，震得旁邊店鋪的燈籠都晃了晃。
方晨的視線掃過去。
楚江王臉上的笑立刻收住。
「府主放心。」他站直了身子，大手一揮，「屬下絕不笑。」
話剛說完，他身後的宋帝王慢悠悠接了一句。
「楚四，你的嘴角還掛著呢。」
楚江王抬手一摸，臉頓時黑了。
蒙雷把腦袋低得更深，肩膀卻又開始抖，憋得脖子都紅了。
葉軒終於忍不住，「噗」的一聲從鼻子裡漏了出來。
楚江王轉頭惡狠狠地瞪他。
葉軒立刻捂住臉，用力咳了兩聲掩飾道：「嗆著了，風太大。」
「酆都城沒風。」宋帝王的聲音從後面飄過來，補刀補得十分精準。
葉軒把臉埋得更低，連耳朵尖都紅透了。
方明宇走在最後，悄悄點開蒙雷剛傳給他的視頻。
畫面里，方晨正拉著昭華快步離開，腳步亂得有些狼狽。
昭華回頭望著廣場，袖中還藏著那束小鬼送的花，嘴角帶著溫柔的淺笑。
方明宇看了一會，把視頻單獨存好。
文件名起初被他改成了四個字。
「回家放給慧敏看。」
改完以後，他又覺得太明顯。
萬一哪天被小崽子拿去告狀，自己指定沒好果子吃。
他手指懸在屏幕上停了一會兒，重新改成了「陰兵訓練記錄」。
想了兩秒，他又覺得不夠安全，索性建了個新的路徑，把文件拖進了一個名叫「戰術備忘」的文件夾里藏好。
保險起見。
隊伍拐過一條巷子，各種食物的氣味像一堵牆似的拍了過來。
烤肉的油脂在火上滋滋作響，靈果被切開後散發出清甜的香氣。
某個攤位上還架著一口半人高的銅鍋，裡面翻滾著不知道什麼湯底，熱氣蒸騰，熏得人眼睛發暖。
蒙雷的喉結動了一下，肚子很配合地發出一聲腸鳴。
方明宇聞到了烤肉味，眼睛也亮了一瞬，但他很快把表情收回去，繼續保持隊長的沉穩。
只是腳步不自覺地慢了一拍，視線在一個個攤位上掃過。
一名獸人大廚站在烤架後面，身上繫著一條畫風清奇的圍裙。
上面居然印著「冥府美食節·優秀攤主」的字樣，旁邊還畫了個歪歪扭扭的大拇指。
他手裡翻著幾串魔獸排骨，肩膀上搭著一條毛巾。
看到方晨這群人走近，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手裡的大蒲扇差點扇飛出去。
但他顯然吸取了前面那批攤主的教訓，沒有衝過來。
他只是站在自己的攤位後面，把嗓門提到了最大。
「幾位客官要不要嘗嘗？」
「俺這烤的是六階魔獸肉，配上冥府特製醬料，保證好吃！不好吃不要錢！」
方晨掃了一眼那串排骨。
火候不錯，焦香但沒烤煳，醬料的顏色也均勻。
他看了看身後那群眼巴巴盯著烤架的人，尤其是蒙雷，哈喇子都快流下來了。
昭華往方晨身邊靠了靠，聲音放得很輕：「夫君，他們好像都餓了。」
方晨點了點頭，順水推舟道：「那就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