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琴愣了愣:「我只是看看。」
秦廣王抬起頭,神色認真。
蘇琴張了張嘴,最終把告示翹起的一角壓回牆上。
「好,勞煩秦大人了。」
她繼續往前走。
歸墟星海沒有這樣的告示。
那裡只有航線、警報和傷亡數字。
她曾在風暴帶里連續布陣三天,掌心裂開,血順著法杖往下淌,也不敢讓護盾停止。
她見過星艦從眼前斷成兩截,也見過隊友抱著斷臂靠在艙門邊,問下一個地方還有多遠。
可眼前這座城裡,死人會為十二冥幣賣掉門板,也會多花三枚把門板贖回來。
會學著記帳,會給魂獸餵東西,會站在裁縫鋪里為肩寬量不準而爭上半天。
街口那名裁縫還在喊徒弟。
寄養所里的小鬼被魂獸舔了一臉,抹了兩把沒抹乾淨,索性趴在它背上笑。
蘇琴握沒再往下想。
只是經過告示牆時,回頭記住了第三十七期培訓班開課的時辰。
方明宇走在稍前的位置。
他的視線掃過陰兵換崗的間隔,掃過街角滅火用的儲水缸,又順著主街一路看向兩側的疏散巷。
這是他在歸墟留下的習慣。
每到一個陌生地方,先看傷員往哪撤,再看哪裡能守,最後才看自己往哪沖。
走過三條街後,他握在槍桿上的手指卻慢慢鬆了一些。
這裡的巡邏陰兵會給推車的老人讓路。
換崗的鬼卒離開前,還會提醒接班者,東巷有幾個孩子在追魂鳥,巡邏時別走太快。
沒人催他們。
這些細節卻已經成了規矩。
方明宇抬眼看向前面的方晨。
方晨還是那副樣子,走到哪都像順便過來看看。
方明宇什麼也沒說,只將長槍換到另一邊,免得槍刃碰到路過的行人。
就在這時,一陣不太協調的樂聲從前方撞了過來。
鼓點又密又快,中間還混著幾聲粗啞的哼唱。
唱的人顯然記不住詞,同一句來回哼了四遍,第四遍還跑了調。
蒙雷耳朵一動,腦袋先轉了過去。
「什麼動靜?」
幾人繞過街角。
酆都城中央廣場上,十幾名陰兵排成三列,正在做一套看不出門派的動作。
抬手,扭腰,側步。
再把刀舉過頭頂,原地轉半圈。
蒙雷站住了。
他盯著看了幾息,抬手揉了揉眼睛。
「這是……練陣?」
徐空城眯著眼觀察片刻。
「不像。」
「新式刀法?」
「刀法不需要扭胯。」
蒙雷的手慢慢放下來。
廣場中央,領舞的重裝鬼卒穿著全套黑甲,兩米多高的身板隨著鼓點左右擺動。
他手裡那柄鬼頭刀足有半人寬,此刻卻被當成了摺扇,先在胸前畫圈,又從肩後繞了回來。
動作做大了,刀背「當」的一聲磕在自己頭盔上。
重裝鬼卒晃了一下,硬是沒停,踩著拍子繼續往下跳。
他身後的巡遊夜叉顯然是新來的,左邊抬手時,他抬右手。
別人轉身時,他差點一叉子戳到同伴腰上。
同伴回頭瞪他。
他趕緊把鋼叉收回去,結果慢了半拍,又被後面的陰兵踩住披風,險些仰面倒下。
廣場邊圍滿了看熱鬧的鬼魂和異族居民。
有人拍手打拍子,有人端著奶茶站在石階上笑。
一個狐族小姑娘已經混進了隊伍,尾巴隨著鼓點甩來甩去,動作比領舞的鬼卒還熟。
蒙雷的嘴一點點張開。
「陰兵……跳廣場舞?」
葉軒早已舉起終端。
錄像鍵亮起紅光,他還往旁邊挪了兩步,搶了個沒有人擋鏡頭的位置。
「別說話,這段必須完整錄下來。」
蒙雷回過神,手忙腳亂地掏終端。
「這要發回去,誰能信?」
他把鏡頭對準那柄上下翻飛的鬼頭刀,聲音壓不住地往上揚。
「陰兵跳廣場舞,鬼頭刀當扇子,俺以前只見過拿斧頭噼人的,今天算開眼了……」
方明宇站在一旁,盯著那幾排陰兵看了一會兒。
看站位,看步子,看他們每次轉身時有沒有亂。
片刻後,他居然點了點頭。
「隊形保持得不錯。」
蒙雷猛地扭頭:「隊長,這也能看隊形?」
「至少比你們第一次練戰陣強。」
「那次風大。」
「風讓你一腳踩進徐空城斗篷里了?」
蒙雷咳了一聲,把終端重新對準廣場。
徐空城站在旁邊冷冷補了一句:「他還拽著我跑了二十米。」
「陳年舊帳有什麼好翻的?」
「我的斗篷是你賠的嗎?」
「回藍星就賠。」
「你十三年前也是這麼說的。」
兩人正要繼續,昭華抬手掩住嘴角。
「這是咱媽教的。」
方明宇原本還在看隊形,聽見這句話,肩膀忽然僵了一下。
「誰教的?」
昭華轉向他,「咱媽。」
「上回咱媽來冥府,見陰兵終日板著臉,說他們這樣會嚇到城裡的孩子,也不利於異族居民融入酆都。」
她看向廣場中央那名正拿鬼頭刀轉圈的重裝鬼卒。
「於是咱媽親自教了幾支舞,休班的陰兵若願意,便可來廣場活動筋骨。」
「那名領舞的鬼卒學得最快,咱媽還誇過他。」
方明宇望著廣場,嘴唇抿了兩下。
他像是想像到了周慧敏站在一群重裝陰兵面前,拍著手教他們往左、往右的樣子。
搭在槍桿上的手指輕輕蹭了一下,隨後又立刻繃住臉。
「她在家都沒教過我。」
方明宇說的話正好讓旁邊幾個人聽見。
蒙雷把終端往下一壓,肩膀開始抖。
方明宇轉頭看他。
蒙雷立刻挺直腰:「俺什麼都沒聽見。」
方晨嘴角也抽了一下:「我媽連地府都不放過。」
話音剛落,廣場上的領舞鬼卒正好完成轉身。
他一眼看見站在人群外的方晨,腳下的舞步頓時亂了。
鬼頭刀從掌心滑出,被他一把撈住,刀刃險些削掉自己頭盔上的紅纓。
下一刻,他單膝砸地。
「參見府主!」
身後十幾名陰兵還沒來得及停。
第二排撞上第一排,第三排又頂了上來。
甲片、鋼叉和刀鞘碰成一片,狐族小姑娘夾在中間,抱著尾巴從縫隙里鑽了出去。
圍觀人群憋了兩息,終於有人沒忍住笑出聲。
領舞鬼卒像是沒聽見,他抬起頭,嗓音震得廣場邊的冥火都晃了兩下。
「府主,既然來了,要不要一起跳?」
剛剛還在碰撞的甲片,一下全安靜了。
幾十雙眼睛同時看向方晨。
方晨臉上的表情淡了些:「不要。」
他拒絕得乾脆利落,沒有半點商量餘地。
蒙雷把終端舉到臉前,鏡頭卻因為肩膀發抖而跟著亂晃。
「我代表隊長說一句。」
他朝廣場喊道:「跳得好,接著跳!」
方明宇回手就是一巴掌。
「啪」的一聲,蒙雷後腦勺往前一栽,差點把終端甩出去。
「代表個屁。」
「隊長,俺這是替你活躍氣氛。」
「你再活躍一個試試。」
蒙雷縮著脖子退到蘇琴身後,錄像卻始終沒停。
昭華看了看廣場上的陰兵,又看了看方晨。
她沒有立刻開口,只是往方晨那邊靠近半步,伸手替他理了一下被風吹歪的衣領。
指尖從領口離開時,她順勢拉住了他的袖口。
「夫君。」
「嗯?」
「臣妾記得這支舞。」
方晨眼皮跳了一下。
昭華鳳冠上的紅寶石映著廣場燈火,眼裡也落進一層暖光。
「要不,咱們……」
「走。」
方晨反手握住她的手腕,轉身便往廣場另一頭走。
步子比剛才快了不止兩分。
「下一個地方還沒看。」
昭華被他帶著走出幾步,鳳皇袍的裙擺在身後鋪開。
她回頭望了一眼廣場,又低頭看了看方晨始終沒鬆開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