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靈族小商販捏著那片靈葉消失的位置,整個人愣在原地。
方晨一行人已經走遠,他才猛地回過神,轉頭看向中年女鬼。
他嘴巴張得老大,能抬起兩隻手,在胸前一陣亂比劃。
府主收了。
府主真的收了他的葉子!
中年女鬼被他晃得眼花,抬手便在他後腦勺上拍了一巴掌。
「行了行了,不就是一片葉子嗎?瞧你這點出息。」
精靈族小商販捂著後腦勺,臉上的笑怎麼也壓不下去。
「那能一樣嗎?府主親手接的!」
「知道了,知道了。」
接下來的一路,這樣的場景就沒斷過。
賣靈石的矮個子鬼魂剛從攤位後面鑽出來,腦袋便差點磕在自家櫃檯上。
巡邏的陰兵遠遠看見昭華,腳跟一併。
還有一名趕著送貨的獸人,肩上扛著兩口比他腦袋還大的鐵鍋,一路跑得呼哧帶喘。
經過方晨身邊時,他硬生生剎住腳,兩口鍋順著慣性往前一盪,「咣」的一聲夾住了他的腦袋。
獸人齜了齜牙,顧不上把鍋掰開,頂著那副古怪模樣彎下腰。
「參見府主,參見主母!」
喊完,他拔腿接著跑。
兩口鍋在背後撞得哐當作響,驚得路邊幾隻魂鳥撲棱著飛上屋檐。
蒙雷盯著那道背影看了幾息,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後腦勺。
「這一下聽著都疼。」
徐空城掃了他一眼:「放心,人家的鍋比你的腦袋結實。」
「姓徐的,你一天不損俺,是不是渾身不舒坦?」
「不是。」徐空城把終端對準街邊的巡邏崗,「看見你才會。」
蒙雷剛要回嘴,方明宇警告地看著他。
兩人立刻各看各的,像是什麼都沒發生。
昭華走在方晨身側。
有人上前見禮,她便停一停,微微頷首。
那幾個膽子大的孩子還跟在後面走了一段,直到被家裡人招手叫回去。
昭華側過臉,視線在方晨臉上停了停。
「夫君,他們很敬愛你。」
方晨雙手插在衛衣口袋裡,步子沒停。
「他們敬的是冥幣,愛的是輪迴名額,換個人發,一樣有人追著送東西。」
昭華沒有同他爭。
她只低下頭,從袖口裡取出一小束野花。
花不知道是什麼時候被塞進去的。
幾片半透明的花瓣擠在一起,草莖扎得歪歪扭扭,最下面還纏著一根孩子用過的紅頭繩。
其中一片花瓣被袖口壓折了。
昭華用指腹一點點將它撫平,又把散開的草莖重新攏好。
「可這束花,換不了冥幣。」
方晨的腳步慢了半拍:「小孩不懂事,亂塞的。」
「嗯。」昭華把花收回袖中,「那妾身替夫君收著。」
方晨看了她一眼,像是要說什麼。
前面正好有輛送貨板車拐過來,他伸手攬住昭華的肩,將她往自己這邊帶了一步。
等車走遠,方晨才把手收回去。
葉軒舉著終端,把這一幕也拍了進去。
方晨偏頭看過來。
葉軒拇指一抖,立刻把鏡頭移向旁邊的鋪子。
「我拍招牌。」
那家鋪子門上只掛著一塊歪木板,上面寫著「老劉補鍋」。
方晨看了看招牌,又看了看葉軒。
葉軒繃著臉補了一句:「民生行業,也有記錄價值。」
方晨懶得拆穿他,轉身繼續往前。
葉軒這才吐出堵在胸口的那口氣,低頭翻起相冊。
街景、鋪面、排隊買茶的異族,還有牆邊那塊字寫得歪歪扭扭的小黑板,全被他收進了終端。
就連兩隊陰兵在街口換崗,他都蹲下來找了個角度,連拍十幾張。
「絕了。」
葉軒划過照片,手指越滑越快。
「這個發出去絕對能爆,標題我都想好了,冥府一日游實拍,陰間居然開了奶茶鋪。」
「再配一張孟婆茶館門口的照片,熱搜前三跑不了。」
徐空城走在他旁邊,他手裡的終端同樣沒放下。
葉軒拍的是熱鬧,他拍的卻是街道寬度、城牆節點、巡邏崗位置,以及各家店鋪招牌上的字。
偶爾有孩子從鏡頭前跑過去,他會等一等,等人走遠了再重新對焦。
蒙雷探頭看了一眼:「拍得這麼細,回去給誰看?」
徐空城按下拍攝鍵,臉上沒什麼變化。
「記錄地形。」
「哦,記錄地形。」蒙雷把這四個字拖得老長,「你家小凱肯定特別愛研究排水渠。」
徐空城按在屏幕上的手指停了一下。
下一刻,他抬腳踹向蒙雷的小腿。
蒙雷像是早有準備,抱著終端往旁邊一跳,笑得牙都露了出來。
「被俺說中了吧!」
「滾遠點。」
徐空城把終端塞進衣兜。
走了兩步,他又覺得不妥,重新拿出來,對著一家賣魂鳥玩具的小鋪補拍了一張。
蒙雷看見了,這回沒再拆穿。
他自己的終端也沒閒著。
骷髏頭糕、棺材米糕、椒鹽手指酥,每樣都要拍。
拍完還得把鏡頭貼到靈材鋪的櫥窗上,將裡面那些會發光的礦石挨個錄一遍。
櫥窗里的夥計被一張突然貼上來的大臉嚇了一跳,差點把手裡的雷紋石扔出去。
「等回藍星,俺得讓老家那幫兄弟都看看。」
蒙雷擦了擦櫥窗上被自己哈出的白氣。
「誰以後再吹自己見過世面,俺就問他一句,逛過地府沒有?」
方明宇從旁邊經過,槍尾不輕不重地敲了一下他的靴子。
「先把人家玻璃擦乾淨。」
蒙雷低頭一看,這才發現櫥窗上留了半張臉印。
他左右找不到抹布,只能用袖子蹭了兩下。
結果越蹭越花,最後還是鋪里的鬼夥計看不下去,拿著布從裡面擦了一遍。
蘇琴落在幾人後面,沒有拿終端。
她走得很慢。
一家「冥府裁縫鋪」敞著門,裡面的老裁縫踩著木凳,正給一名身高兩米多的異族量肩寬。
皮尺不夠長,他量到一半,只能叫徒弟去後院再接一根。
隔壁的「靈獸寄養所」里,幾隻小魂獸趴成一排。
一個扎著羊角辮的小鬼蹲在食盆前,偷偷把自己的冥果掰了一半餵進去。
魂獸伸舌頭舔過她的手心。
小鬼縮了縮手,又忍不住伸回去摸它的腦袋。
蘇琴經過院門時,步子頓了一下。
她掌中的法杖也跟著偏了偏,杖頂的寶石把院裡那團暖黃燈火折進眼底。
再往前,是一張貼在牆上的告示。紙邊被風吹得翹起,下面壓著一顆小石子。
「酆都城第三十七期技能培訓班。」
蘇琴抬手壓住告示一角,逐行看了下去。
「本期課程:初級陣法識別、冥幣理財基礎、靈材鑑定入門。」
最下面還有一行小字。
學費全免,名額有限,先到先得。
蘇琴把「冥幣理財基礎」幾個字又看了一遍。
「地府還教理財?」
方晨已經走到前面,沒有聽見。
秦廣王卻停下翻動生死簿的手。
「是趙瑾大人提交的方案。」
他低頭查了查對應記錄,硃筆在紙上點了兩次。
「東坊上月共有十七名鬼民,在領到工錢後三日內花光全部冥幣。」
「其中九人月底借貸,三人典當魂器,還有一人試圖把自家門板賣給隔壁。」
蘇琴轉過頭:「門板也賣?」
「賣了十二冥幣。」秦廣王頓了頓,「當夜降溫,他又花十五冥幣買了回來。」
蒙雷在前面聽見,笑得差點撞上路邊的燈柱。
秦廣王沒有理他,繼續說道:「趙瑾大人認為,與其月底派陰兵處理糾紛,不如先教他們記帳。」
「第一期課程開辦後,東坊因借貸引發的爭執少了七成。」
「所以理財課保留了下來。」
他說完,在生死簿上記下一行字。
「今日旁聽者增加一人,陣法師蘇琴,暫不收學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