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廣王聽見這句話，翻頁的手停了一下。
隨後，他將生死簿合攏，朝方晨微微躬身。
方明宇沒說話。
他只是把黑色長槍從右手換到左手，又重新握緊。
十幾年守在歸墟，他殺過不少披著鱗甲的怪物。
也見過有人坐在乾淨明亮的會議室里，拿一份蓋過章的文件，便把幾千條命送進實驗艙。
那些人死前還在說，自己是為了人族大局。
方明宇抬眼看向前面的方晨。
衛衣，運動鞋，手插口袋。
怎麼看都不像一個掌管生死的冥府之主。
可剛才那句話說出口，旁邊的閻羅沒有一個提出異議。
方明宇收回視線，長槍尾端在青磚上輕輕碰了一下。
「這條規矩不錯。」
他說完便往前走，像是只隨口評價了一句。
方晨轉頭看了他一眼。
老方已經錯開半個身位，低頭研究起路邊的排水渠，擺明了不準備再說第二遍。
方晨嘴角扯了一下，也沒拆穿。
前面的罪魂恰好經過眾人身邊。
他艱難抬起頭，先看見秦廣王手中的生死簿，又看見楚江王肩頭那柄結著寒霜的長戟。
再往後，是宋帝王手裡的罪業繩索。
他張開的嘴一點點合上。
剛才還在摳地的十根手指也鬆了。
陰兵架著他走完最後一段路，轉入通往第七殿的岔道。
地獄入口的石門緩緩合攏。
鎖鏈聲被擋在門後，只剩下最後一聲沉悶的碰撞。
整條街停了幾息。
賣糖人的老鬼先清了清嗓子。
「新捏的魂鳥糖人，三冥幣一個！翅膀能動，掉地上不包賠啊！」
吆喝聲一起，奶茶鋪前的隊伍也開始往前挪。
茶館裡的陰吏用勺子敲了敲鍋沿：「下一位！加不加三生石丸子？」
「加兩顆！」
「每碗限一顆。」
「我出雙倍冥幣。」
「不行，後面還有人排隊。」
兩個小鬼魂追著一隻魂鳥從巷子裡跑出來。
魂鳥貼著屋檐飛過，尾巴掃掉一串冥火燈籠。
兩個孩子笑得直不起腰，被趕來的老婦人一手一個揪住耳朵。
街道重新熱鬧起來。
方明宇回頭看了一眼那道已經合上的石門。
再轉回來時，一個舉著糖人的小鬼正好從他腿邊鑽過去，差點撞上槍桿。
他下意識抬起長槍，給那孩子讓了讓。
殺人的去還債。
過日子的繼續過日子。
沒人因為地獄入口就在旁邊便關門閉戶，也沒人因為街上有糖人和奶茶，就忘了那道石門後面關著什麼。
蒙雷抱著奶茶站了半天，喉結上下動了動。
「剛才那個……」
「東坊雜貨鋪的黑工。」秦廣王重新翻開生死簿。
「白日搬貨，晚上躲在地窖里，夜遊神查了半個月，昨夜才收網。」
蒙雷皺著眉：「確定沒抓錯？」
秦廣王將生死簿往他面前轉了半寸。
那段火場殘影再次從紙面浮起。
蒙雷只看了一眼，抱著奶茶的手臂便緊了緊。
「行，當俺沒問。」
楚江王在後面接了一句：「泰山王那邊剛修好兩口新鍋。」
他摸了摸下巴，又補充道：「八百年夠他慢慢想。」
宋帝王把罪業繩索收回袖中。
「能不能想明白是他的事。」
「冥府只負責讓他有足夠的時間想。」
葉軒搓了搓胳膊，悄悄往蒙雷身邊靠了一點。
蒙雷立刻低頭：「你擠俺幹什麼？」
「誰擠你了？街窄。」
「這條街能並排跑八輛車。」
「閉嘴。」
蘇琴沒有參與兩人的爭執。
她握著法杖，視線從地獄入口緩緩移回主街。
剛才站在糖人攤後的老鬼已經重新低下頭，正拿細竹籤給一隻兔子糖人點眼睛。
一個扎著羊角辮的小鬼魂趴在櫃檯邊，踮起腳尖，看得眼睛都不眨。
老鬼點完最後一筆，把糖人遞了過去。
孩子兩隻手捧著，高高舉過頭頂，轉身跑向巷口。
蘇琴搭在法杖上的手指一點點鬆開。
方才那一幕沒有讓這條街停擺。
反倒像一把尺子，橫在所有人頭頂。
尺子下面，有人做生意，有人上學，有人排隊買茶。
也有人因為欠下三條命，被拖進滾燙的地獄。
各走各的路。
誰也越不過那條線。
徐空城雙臂抱在胸前，灰白色的眼睛卻落在方明宇身上。
方明宇走得比剛才慢了一點。
每經過一處巡邏崗、一塊告示牌，他都會多停半息。
徐空城太熟悉這個動作了。
歸墟里每到一處陌生星域，方明宇也會這樣走。
看地形，看防線，看物資點，再看哪條路最適合撤離傷員。
可這一次，他看的不是怎麼撤。
他在看這座城怎麼活。
就像活人的世界一樣。
一行人繼續往前走。
剛路過一家掛著「冥府情報站」招牌的鋪子，裡面傳出一個暴躁的聲音：
「什麼叫坐標費漲了？上周還三百冥幣一份，這周怎麼成四百了！」
櫃檯後面的陰吏面不改色：
「物價調整，近期次元空間裂縫數據更新頻繁，情報採集成本上升，請理解。」
暴躁的聲音沉默了兩秒，最後憋出一句：
「……行，四百就四百，給我來份B-0051號的。」
蒙雷經過門口的時候，豎著耳朵聽了個全須全尾，嘴角抽了一下：
「你們冥府……還有物價調整？」
「娘子娘家管的。」方晨解釋到道，「她說通脹可控。」
蒙雷張了張嘴，決定不再問了。
又走了一段路，街道忽然變寬了。
一個身穿繡花衣裳的中年女鬼正蹲在自家門口洗衣裳，木盆里的水泛著淡淡的冥光。
她一邊搓衣裳一邊跟隔壁鋪子的鄰居聊天：
「聽說了沒？昨天轉輪殿那邊又放了一批輪迴名額……」
隔壁的鄰居是個精靈族小商販，正在給自家店鋪的門板上漆，聞言扭過頭來：
「真的假的？還有名額？我功德才攢到三千，排得上嗎？」
「你急什麼，先把你鋪子打理好。」中年女鬼白了他一眼。
「日子過好了，功德自然就攢上去了。」
精靈族小商販嘿嘿笑了兩聲，又低頭去刷門板了。
兩人聊得正熱鬧，餘光忽然瞥見了街上走過的一行人。
準確地說，是瞥見了走在最前頭的方晨和昭華。
中年女鬼手裡的衣裳「啪」地掉回盆里，水花濺了一裙子她都沒顧上
她連忙站起身，雙手在圍裙上擦了擦，聲音一下子拔高了好幾度：「府、府主！」
隔壁的精靈族小商販更誇張，刷子都扔了，一個箭步衝到路邊，彎腰彎成了蝦米：
「參見府主！參見主母！」
方晨擺了擺手：「忙你們的。」
但兩人顯然沒聽進去。
中年女鬼從門口的架子上飛快地拽下兩個紅繩繫著的布袋，追了幾步塞到秦廣王手裡：
「給府主和主母嘗嘗，自家做的冥果脯！不是什麼好東西，就是個心意！」
秦廣王低頭看了看那兩個布袋，沒拒絕，點了下頭收了。
精靈族小商販急得跺腳，自己手邊沒什麼能送的，在口袋裡翻了半天。
最後掏出一片剛從後院樹上摘的靈葉，紅著臉遞過來：
「這個……這個能泡茶！」
方晨停下腳步看了他一眼。
精靈族小商販的手抖了一下。
「……還挺香的。」方晨隨手接過來，揣進了衛衣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