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批學員結業以後,東坊的盜竊案少了六成。」
秦廣王說到這裡,翻動生死簿的手停了一下。
硃筆懸在紙面上,筆尖那一點暗紅光芒遲遲沒有落下。
「剩下那四成里,有一半是剛進城的散魂。」
「他們不識字,看不懂酆都城律,也不知道功德可以換取冥幣。」
「安排進學堂以後,第二個月便沒人再犯。」
秦廣王抬起硃筆,在「擴建」兩個字下面畫了一道橫線。
「學堂可以繼續建。」
「東坊、西坊各增設兩處夜學,除了識字算帳,再加一門酆都律。」
蒙雷抱著幾碗打包好的孟婆奶茶,站在旁邊聽了半天。
他看看秦廣王,又看看街邊那座擠滿了鬼魂的學堂,嘴巴張開以後,好半天沒合上。
「你們冥府的人……腦子都這麼好使?」
「閒的。」方晨雙手插在衛衣口袋裡,抬腳跨過路邊一塊鬆動的青磚。
「事少了,就愛琢磨這些。」
秦廣王翻書的動作頓了一下,看向方晨。
方晨已經若無其事地走出去兩步,還順手把昭華往自己身邊帶了帶,給後面推車的鬼魂讓出道路。
秦廣王盯著他的背影看了兩息,重新低下頭。
硃筆落下,「啪」的一聲,紙面差點被筆尖戳穿。
蒙雷縮了縮脖子,小聲嘀咕:「這可不像閒的。」
徐空城斜了他一眼:「你再大聲一點,秦大人正好缺個學堂擴建監督。」
蒙雷立刻抱緊奶茶,往方明宇身後挪了半步。
就在這時,前方忽然傳來鐵鏈拖地的聲音。
嘩啦。
嘩啦。
聲音不急,卻把街上的吆喝一點點壓了下去。
幾名身披重甲的陰兵從側街拐出來。
他們中間押著一個披頭散髮的鬼魂。
那鬼魂身上的衣服已經爛得看不出原本顏色,腰、頸和雙腕都纏著幽藍鎖鏈。
鏈條表面刻滿細小銘文,每當他掙扎一次,銘文便亮起一片。
鎖鏈越勒越深,幾乎嵌進魂體。
「放開我!」
「冤枉!我沒殺人,我一個都沒殺!」
「你們抓錯了!我要去閻羅殿告你們,我要上訴!」
他兩條腿在地上亂蹬,鞋底磨過青磚,刮出刺耳的響聲。
押在最前面的陰兵連頭都沒回。
他一手拽著鎖魂鏈,一手展開那張薄薄的罪狀單,照著上面的字念道:
「罪魂陳有德。」
「生前因爭奪田契,於深夜封死張氏一家門窗,潑油縱火,致張氏夫婦及其六歲幼子葬身火場。」
「事後偽造灶房失火,攜贓款逃往外鄉。」
「潛逃十七年,病死於臨江縣。」
「死後混入流民魂群,借他人路引逃過初審,在酆都城東坊隱匿四十三日。」
陰兵念到這裡,手腕一抖。
幽藍鎖鏈上的銘文同時亮起。
一幅模糊畫面從罪魂背後展開。
低矮土屋裡,一男一女拼命拍打門板,火從窗縫往屋裡鑽。
一個裹著棉被的孩子縮在牆角,嘴裡還在喊爹娘。
屋外,年輕許多的陳有德死死頂著門栓。
他聽著裡面的動靜,手雖然抖,腳卻一步都沒退。
畫面只維持了幾秒。
街邊沒人再說話。
罪魂剛才還在亂蹬的雙腿僵住了。
他仰著頭,喉嚨里發出兩聲含混的氣音,半天沒能說出一句完整的話。
陰兵繼續念道:
「孽鏡台覆核三次,證據無誤。」
「罪業值一千四百二十七。」
「依酆都律第七卷第三十九條,判入第七殿泰山王所轄熱惱地獄,受剖心、沸煮、火烙之刑。」
「刑期八百年。」
那鬼魂猛地打了個哆嗦。
覆蓋在臉上的灰氣一層層剝落,露出下面被火燎過的焦黑皮肉。
「不……」
「那不是我,是孽鏡台弄錯了……」
他的眼珠左右亂轉,視線在街邊人群里掃來掃去,像是想找一個能替他說話的人。
沒人開口。
他嘴唇抖了幾下,忽然改了說辭。
「我改了。」
「我真的改了!我後來再也沒殺過人,我還給寺廟捐過香火……」
「十七年。」
秦廣王站在街邊,聲音不高。
那三個字落下以後,鎖鏈上的嗡鳴都像是輕了一瞬。
秦廣王沒有走過去,只將生死簿翻到對應那一頁。
「你逃了十七年。」
「張氏一家三口下葬時,你在臨江縣置辦新宅。」
「張氏父母為查明死因,賣掉祖田,沿途尋你七年,母親病死客棧,父親回鄉後投井。」
「你知道這些。」
他的硃筆在紙上輕輕一點。
又一段殘影從書頁上浮現。
茶樓角落裡,陳有德壓低斗笠,聽著鄰桌商客議論張家的慘事。
他只聽了幾句,便丟下銅錢,從後門走了。
畫面散去。
秦廣王看著他。
「你沒有回過一次張家墳前。」
「死後到了酆都,你也沒有主動投案。」
「你換了三份差事,改過兩次姓名,還托人偽造過一張功德憑證。」
「若不是夜遊神從你魂體裡查到火場殘灰,你準備躲到什麼時候?」
罪魂的下巴張了張。
原本亂轉的眼珠定在了地上。
他沒能答出來。
前方陰兵收緊鎖鏈。
罪魂雙膝磕在青磚上,身體被拖得向前撲倒。
十根手指胡亂摳住磚縫,指甲一塊塊翻起,也沒能讓隊伍慢下來。
長長的擦痕一直拖向地獄入口。
街道兩邊的人已經自行讓開。
賣靈果的攤主把自家竹筐往後拖了拖。
幾個剛從學堂放學的小鬼魂站在屋檐下,踮著腳往外看。
旁邊的老先生伸手將他們攔回去,順便用書卷一人敲了一下腦袋。
「看什麼看,回去把酆都律第三卷抄兩遍。」
幾個小鬼魂捂著頭,老老實實縮回了學堂。
路邊那個獸人小販也站了起來。
他把攤位上的貨物攏好,朝身邊同伴壓低嗓門:
「我就說這傢伙不對勁,平日裡從不走有巡邏陰兵的主街。」
同伴搖了搖頭:「少說兩句,夜遊神盯了他半個月,證據齊了才動手,跟咱們沒關係。」
獸人小販往地上啐了一口,坐回攤後,不再看了。
方明宇站在街邊,手掌搭著黑色長槍。
罪魂被拖過去時,鎖鏈末端從他靴邊擦過。
幽藍魂火映在槍桿那道裂痕上,亮了一下,又很快暗下去。
方明宇等隊伍走出十幾步,才開口問道:「八百年以後呢?」
「刑滿重審。」
秦廣王翻回罪狀所在的書頁。
「若服刑期間主動交代未查明的罪行,補償受害魂魄,或協助冥府查清舊案,可以記入悔罪簿。」
「悔罪簿累計到一定數目,能酌情減刑。」
「刑滿之後,也不會直接獲得輪迴資格,需要經過原審、覆審和輪迴司三次核驗。」
方明宇拇指在槍桿裂痕上蹭了一下。
「如果他不服判決呢?」
「可以上訴。」
秦廣王回答得沒有半點遲疑。
「第四殿負責核查文書,第九殿負責覆審判詞,若發現冤假錯案,原審陰吏與判官一併問責。」
站在後面的宋帝王轉了轉手裡的罪業繩索。
「當然,他若只是想拖延時日,或者繼續偽造證詞……」
繩索在他指間繃緊,發出一聲輕響。
「那就得再加一條欺瞞陰司。」
方明宇看了看秦廣王手中的生死簿,又看向前面那支押送隊伍。
「判決不是府主一個人說了算?」
「當然不是。」
方晨終於回頭。
「我要是看誰不順眼就往地獄裡扔,和零號那群瘋子有什麼區別?」
他偏了偏下巴,示意秦廣王手裡的生死簿。
「證據歸證據,罪業歸罪業。」
「我只定一條。」
「欠了命,別想靠身份、資源和靠山把帳抹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