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雷湊到碑前,脖子仰得快折了,從上往下數了一遍。
「這鳳族的,攢了快十萬功德?」
秦廣王翻開生死簿,硃筆在紙面上一划,調出對應記錄。
「鳳儀,鳳族戰將。投靠冥府後,被編入陳本榔隊長麾下,如今暫領鳳族清剿營。」
「她參與清理了三十七個次元裂縫,親手斬殺六階以上異種一百零九頭,另救回散魂六百餘名。」
秦廣王的硃筆沿著最後一列記錄緩緩划過。
「所轄隊伍沒有逃兵,也沒有叛變者,陣亡者的撫恤、輪迴登記與家屬安置,全部由她親自簽字確認。」
他合上簿子。
「功德排名第一,已經連續四周了。」
徐空城眯起眼睛,灰白色的瞳孔里映著碑面上的數字。
「功德能換什麼?」
秦廣王這次沒翻簿子,直接背了出來。
「功德決定的是資格,冥幣負責資源結算,兩者不能混為一談。」
「一萬功德,可以取得一次輪迴申請資格。」
「申請通過後,還需繳納兩萬冥幣,若有額外戰功,可酌情抵扣。」
「五萬功德,可以申請清算自身舊罪,僅限輕罪、過失與非血債類因果,最終結果需經孽鏡台覆核。」
秦廣王抬起硃筆,在碑面上一點,暗金色的光沿著「十萬」二字緩緩亮起。
「十萬功德……」
他停頓了一下。
「可以主動申請解除幽冥死契,恢復自由身。」
「一旦審核通過,冥府不得阻攔,申請者未用完的冥幣、個人財物與合法戰利品,也可一併帶走。」
這句話落地的時候,街上的嘈雜聲像是遠了幾分。
蒙雷臉上那點看熱鬧的神色慢慢淡了。
他伸出手,隔著半尺距離,在那行小字前虛虛比了一下。
十萬功德。
碑頂的鳳儀,已經有九萬八千。
只差兩千。
不是虛寫在紙上的承諾,也不是永遠夠不到的數字。
只要她再從一兩個高危裂縫裡活著回來,那扇門就會真正打開。
方明宇轉過頭,長槍在青磚上輕輕磕了一下。
「你給了他們一條能走出去的路。」
方晨表情沒什麼變化。
「也給了他們一條不能越的線。」
他抬頭看著功德榜最上面的名字,雙手依舊插在衛衣口袋裡。
「死契管背叛,功德管出路。」
「規矩既然立了,誰拿命掙夠十萬,誰就有資格走,冥府不會吞掉他們該得的東西。」
方明宇盯著他看了幾秒。
方晨側過臉,又補了一句。
「至於真走到那一步以後,他們還願不願意離開,那是他們自己的事。」
「至少這扇門是真的。」
方明宇慢慢收回視線,沒再問。
蘇琴站在石碑旁邊,風吹起她法袍。
她看了一眼碑上那些拼命攢功德的名字。
九萬八千。
距離自由,只差兩千。
她忽然很想知道,鳳儀領下一個清剿任務時,想的究竟是離開冥府,還是帶著麾下的人平安回來。
也許兩樣都有。
人在真正走到出口以前,誰也說不準自己會往哪邊邁。
蒙雷站在碑的另一側,沒再出聲。
他這輩子從沒想過,有一天自己會站在地府里,看著一群異族拿命攢回家的資格。
他把手縮回衣兜里,深吸了口氣,轉頭的時候,正好和蘇琴的目光撞上。
蘇琴微微搖了搖頭,意思是別多想。
蒙雷嘿了一聲,沒說話,但肩膀往後鬆了松。
葉軒掏出終端,對著功德榜拍了一張。
「這個必須留著。」他嘀咕了一句,手指劃拉了兩下屏幕。
又對著碑上「十萬功德·脫離死契」那行小字拍了個特寫。
「回去發朋友圈,誰信啊......地府有KPI考核。」
徐空城瞥了他一眼:「你朋友圈好友列表里,有誰能看懂這個?」
葉軒舉著終端的手停了停。
「我侄子。」他把脖子一梗,「我侄子肯定能看懂。」
「你上個月還說他在學數數。」
「那怎麼了?這上面不全是數字嗎?」
徐空城的眉毛動了一下,也從兜里摸出自己的終端,對著酆都城的街景拍了一張。
拍完之後他頓了一下,又把終端翻到相冊里,看著那張照片沉默了兩秒。
蒙雷從後面湊過來,一巴掌拍在他肩上:「拍就拍嘛,又沒人笑你。」
徐空城面無表情地把終端收回兜里:「我在記錄地形。」
「對對對,地形。」蒙雷一臉我信了的表情,轉過頭悄悄沖蘇琴比了個口型。
他想給他兒子看。
蘇琴沒搭理他,但嘴角彎了一下。
徐空城顯然看見了,他把手重新伸進口袋,握住終端邊緣,半天沒再拿出來。
一行人繼續往前走。
這條主街越往裡越寬敞,兩旁的建築也從小攤小鋪變成了青磚高牆的正經衙門和商行。
但最讓方明宇等人意外的,是街上的人……不,是魂。
形形色色的鬼魂在街上走動著。
有穿著舊袍子提著菜籃的老人,有背著書箱匆匆趕路的少年書生。
有結伴而行嘻嘻哈哈的年輕女鬼,身上的衣裳雖然都帶著點半透明的質感,但臉上的表情和活人沒什麼兩樣。
一個賣糖人的老鬼蹲在街角,面前擺著一排造型各異的冥糖人。
有閻羅造型的,有鬼頭刀造型的,還有一個做成了鬼門關的模樣。
幾個小鬼魂圍在攤前,指著那個鬼門關糖人嘰嘰喳喳:
「我要這個!」
「那個我先看見的!」
賣糖人的老鬼不慌不忙,伸手從竹籤筒里抽了一根,蘸了糖漿,三兩下又拉出一個新的。
「別搶,都有份。」
新做出來的鬼門關有點歪,一邊門柱高,一邊門柱低。
一個扎著羊角辮的小女鬼接過去看了半天,伸出舌尖舔了一口。
結果糖漿還沒涼透,燙得她直哈氣,又捨不得鬆手。
老鬼趕緊拿蒲扇給她扇了兩下。
「急什麼,到了冥府還怕沒時間吃?」
周圍幾個孩子咯咯笑了起來。
蒙雷看了半天,小聲問身邊的楚江王:「那些小鬼魂……是孩子?」
楚江王點了點頭,聲音難得放輕了些:
「枉死的幼童,冥府專門辟了一處收留,日常起居有城裡的年長鬼魂照看。」
「等攢夠了功德,優先安排投胎。」
蒙雷下意識摸向懷裡,似乎想找點吃的。
摸了半天,只摸出一塊被壓扁的棺材米糕。
他看看米糕,又看看那幾個孩子,最後還是沒好意思送出去,默默把東西塞了回去。
蒙雷沉默地看著他們。
隊伍經過一處掛著「冥府學堂」匾額的院落時,裡面傳出整整齊齊的讀書聲。
方明宇側頭一看,幾十個大小不一的鬼魂端端正正地坐在石凳上。
面前的石桌上攤著竹簡,一名穿著陰吏制服的老學究正拿著戒尺比劃。
不是在教經史,而是在教他們認冥府律法。
「第七條,偷盜冥幣者,罰入第三層苦役坊服役三十日……」
老學究的嗓門洪亮得隔著院牆都能聽清。
念完一遍,他用戒尺敲了敲桌沿。
「都記清楚了,別以為死過一次就能胡來,冥府的牢房不收學費,只收刑期。」
下面幾十個鬼魂齊刷刷打了個哆嗦,念得比剛才更響了。
蒙雷豎著耳朵聽了幾句,扭頭看方晨:「你連學校都建了?」
方晨沒回頭:「秦三建的。」
「他說不識字的鬼魂容易犯煳塗,犯了煳塗就得抓,抓了就得審,審了就得關。」
「關一個鬼的成本是十五冥幣一天,不如花兩冥幣教他識字來得划算。」
秦廣王在旁邊微微頷首,翻了一頁生死簿,硃筆在某個名字後面打了個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