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大年沒有像其他人預料的那樣千恩萬謝,而是繼續問:
「府主……」
他還跪在石階上。
剛聽見女兒陳曉禾活得好好的,期末考了班級第七,他把燒壞的軍裝領口又抻了一遍。
「小的斗膽問一句,輪迴的時候,能不能把我送到閨女身邊?」
他抬起頭,看了方晨一眼,很快又低下去。
「不用再當她爹,離得近些就成,哪怕給她當牛做馬……」
話到這裡,他喉嚨動了動。
「還有,能不能把記憶留下?我怕投了胎,就不記得她長什麼樣了。」
登記台前的陰吏手一頓,硃筆在冊頁上拖出一道紅痕。
「陳大年!」他站起身,「府主已准你提前輪迴。」
「投生去處、前世記憶,哪一樣是能隨口討要的?退下!」
陳大年的肩膀縮了縮,他沒替自己辯解,只把那截焦黑的領口往裡掖,像怕弄髒了輪迴殿的石階。
方晨抬了下手。
陰吏立刻收聲,硃筆朝下握著,站回登記台後。
「記憶不能留。」方晨看著陳大年,「這一條,誰來求都一樣。」
陳大年抓著石縫的手指慢慢鬆開。
「人帶著前世記憶回去,陰陽兩界的事就攪在一處了。」
方晨說,「何況你閨女有她自己的日子。你想陪她,不能替她決定往後要和誰相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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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階上方傳來翻頁聲。
秦廣王沒有插話,硃筆停在陳大年的名字旁,等方晨把話說完。
「是。」陳大年應得很輕,「小的剛才……聽見她還在讀書,就沒管住嘴。」
方明宇站在台階下,聽到「記憶不能留」。
他望了方晨一眼,手卻摸向自己胸前的軍牌,那上面沾著歸墟的血,擦了幾回也沒擦淨。
方晨看見了,沒拿這事逗他。
「記憶留不了,投生的地方可以查。」方晨重新看向陳大年。
「我能替你安排到永安鎮附近,下一世你用新的身份長大,若將來與她碰見,那就是你們自己的緣分。」
陳大年抬頭,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
方晨轉向秦廣王:「查永安鎮周邊下一批投生名額。」
「符合輪迴規矩的,給他留一個,所耗儲備,從我名下劃。」
「是。」秦廣王翻開生死簿核對,硃筆在陳大年名下添了一行硃批。
「具體去處須與轉輪王核定,屬下會親自盯著。」
陳大年這才俯下身,額頭貼在石階上,他停了很久。
「不記得也成。」他的聲音悶在石面上,「只要她能平平安安長大。」
旁邊那個抱孩子的女鬼把兒子往懷裡攏了攏。
孩子的半邊臉留著火燒過的痕跡,剛才一直不敢看人,這會兒從母親肩上露出一隻眼睛。
方晨的視線落在他們身上。
「秦三,她們怎麼來的?」
秦廣王翻過兩頁,硃筆點在其中一行。
「劉翠,藍星F城人,三年前淵獸襲城,居民樓起火。」
「樓板塌下時,她將兒子虎子壓在身下,兩人都沒能出來。」
劉翠原本在拍孩子的背,聽到自己的名字,手停了。
她把虎子的臉輕輕按回肩窩,自己站在原地,沒有往前擠。
方晨問陰吏:「排到多少號?」
陰吏忙翻登記冊:「兩千四百一十號。」
「母子二人的資格都核過了,只是現有儲備每月能處理的人數有限。」
「按眼下進度,還需三年零七個月。」
「我願意等。」劉翠先開了口,聲音很快,「府主,我跟虎子一起等。」
「三年也好,五十年也好,別把他一個人送走就行。」
虎子聽見自己的名字,小手攥住了她的衣領。
劉翠低頭拍了拍那隻手,拍到第三下,才發覺自己用力太重,忙把手放輕。
「剛才定的優先通道,護人犧牲者可以走。」方晨說,「護自己的孩子,也算護人。」
劉翠抬起頭,看看方晨,又看看登記台。
她想問是不是聽錯了,張口時卻先叫了一聲「虎子」。
「秦三,把他們排在陳大年後面。」方晨繼續下令道。
「母子一同入下一批,下輩子去處也核一下,挑沒有戰亂、能養大孩子的人家。」
他看了一眼虎子抓著衣領的手,又補了一句:「他們若願意,還讓她做虎子的娘。」
秦廣王沒有立刻落筆,他翻出兩人的因果頁,逐行對照,才在冊上畫了圈。
「二人母子因果尚在,可以同批投生。」
「去處與所耗儲備,屬下會同轉輪王覆核,列入府主名下。」
「嗯,辦妥後知會她一聲,別讓人天天來登記台問。」
「屬下明白。」
劉翠抱著孩子跪了下去。
她低頭太急,虎子險些從懷裡滑出來,嚇得她趕緊先托穩孩子。
虎子學著她低了低腦袋,又小聲問:「娘,我們要去哪兒?」
「先不走。」劉翠把他抱緊,「等他們叫到咱們,再一起走。」
隊伍前頭,白髮老嫗往旁邊挪了半步,給劉翠讓出地方。
她手裡還攥著那塊染血的木牌,拇指一遍遍擦過邊上的刻字。
方明宇從台階下走上來,在她面前停住。
「大娘,讓我看看那牌子。」
老嫗抬眼,先看見他胸前的軍牌,手才鬆了一點。
她將木牌遞過去,指尖沒有立刻離開。
方明宇只看了一眼背面的番號,就認出了萬族戰場的制式。
他把牌子還給老人,聲音壓低:「您家有人在那邊服過役?」
「我三個兒子。」老嫗將牌子貼回掌心,「都去了。」
她說老大在北區,死於精靈族要塞碾壓。
說到老二時,停下來咽了口氣。
「老二在深海區,連屍首都沒找回來,老三叫張全,他……」
她把木牌翻過去,又翻回來,盯著刻字看了好一會兒。
「我來這兒以後,到處問,城這麼大,我沒找著他們。」
方晨問:「你想見他們?」
「嗯。」老嫗點頭,「我不趕著投胎。」
「府主,勞您幫我查一眼就行,要是他們還在當兵,我絕不耽誤他們辦差的。」
楚江王站在方晨身後,握著長戟的手緊了緊。
「府主,萬族戰場那些戰死的人,有的魂在戰場上就散了。」
「能搶回一縷殘魂的,也得送萬靈復甦池慢慢養。」
他平日說話能震得人耳朵響,這回說到末尾,聲音突然變低了。
「若是三個都要見,只怕……」
木牌從老嫗手中滑落,在石階上碰出一聲輕響。
方明宇彎腰要撿,方晨先開了口。
「秦三,查三個人。」
「是。」
生死簿翻動,暗金色的字跡一行行浮起來。
秦廣王的硃筆從第一頁劃到下一頁,最後停在張全的名字上。
「長子、次子三年前魂飛魄散,未能接引回冥府。」
老嫗彎著腰,手停在離木牌半寸遠的地方。
秦廣王接著道:「三子張全,殘魂由黑白無常從戰場截回,已在萬靈復甦池重聚。」
「現編入第七護衛軍第三營。」
「老三還在?」
老嫗直起身,聲音啞得方明宇險些沒聽清。
她走向方晨,伸手碰了一下他的袖子,隨即把手縮回去,在衣襟上擦了擦。
「府主,我能不能見他?我就看一眼。」
「楚四,去第三營把張全帶過來。」
「是!」楚江王扛起冰晶長戟,大步離開。
等人的工夫,老嫗拾起木牌,用袖口擦掉上面的灰。
擦完發現邊角沾著一塊舊血跡,又停了手,怕把字也擦沒了。
方明宇站在一旁,沒有催她。
歸墟的小隊裡,有人臨死前把軍牌塞給他,托他回藍星時交給家裡。
那幾塊牌子如今還壓在他貼身的行囊里。
幾分鐘後,街口響起沉重的腳步聲。
楚江王走在前頭,後面跟著一個黑甲陰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