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跑得急,頭盔的系帶還扣歪了一格。
他到台階下才停,抬手摘盔,剛抬起一半,便看見了老嫗。
「娘?」
頭盔從他手裡落下,在石板上滾了半圈。
老嫗扶著石欄下台階。
頭兩級走得還穩,到了最後一級,她腳下一空。
張全三步並作兩步衝過去,接住了她。
「老三!」老嫗摸到他甲冑上的劃痕,手沿著肩一路摸到臉,「你怎麼又弄成這樣?」
張全方才跑來時想好的那幾句話,此刻一句也沒說出來。
他低下身,讓母親夠得著自己的臉。
老嫗的掌心貼在他頰邊,停了很久。
「你大哥二哥……」她只說了半句。
張全的手搭在她背上,甲片硌著她。
他忙把手挪開輕輕扶住她胳膊。
「娘,我在這兒。」
老嫗點了點頭,又點了一下。她抱住兒子,額頭抵在冰冷的胸甲上:
「娘終於找著你了!」
「娘這些年一直都想念你!」
張全跪下去,膝甲磕得石階一響。
他抱著母親,半天才說出一句:「對不起,只怪兒子無能,讓娘擔心了,沒能回家。」
「回了。」老嫗拍著他的背,「娘在的地方就是家,你已經回家了。」
排隊的鬼魂往旁邊讓開些。
虎子伏在劉翠肩上看,見張全跪著抱娘,也伸手圈住了劉翠的脖子。
蒙雷把奶茶杯放到欄杆上,騰出手揉了揉鼻樑。
他偏頭看徐空城,那人正背對眾人,盯著牆上看
方明宇撿起滾到腳邊的頭盔,拍去灰,遞給張全。
「甲帶扣歪了。」他說,「等會兒自己整好,你娘好不容易見你一回,別讓她光顧著給你理衣服。」
張全接過頭盔,低頭應了一聲:「是,長官。」
老嫗拉著他要向方晨行禮。
兩人剛彎下腰,一股陰氣便托住了他們。
「先站著。」方晨看向張全,「在第三營,當差多久了?」
「回府主,不久,眼下軍功六千。」張全答完,仍握著母親的手。
方晨朝秦廣王示意:「張家三子都上過萬族戰場。」
「給他們母子留兩個輪迴名額,記入特殊名單,所需功德和儲備從我帳上扣。」
秦廣王剛要落筆,張全便往前一步。
「府主,屬下不走。」他聲音很響,說到「大哥二哥」時卻頓了一下。
「我答應過他們,要留在冥府繼續守防線。」
他看向老嫗,又放緩聲音:「請先送我娘輪迴,我有軍餉,往後也能掙功德,不勞府主替我出。」
「你掙你的,娘哪兒也不去。」老嫗拽住他的手腕,「才見面,你就要趕娘走?」
「我沒趕您,您在城裡等了這麼久……」
「等的就是你。」
張全不說話了,頭盔夾在他胳膊下,系帶垂著,蹭過石階。
方晨等他們說完,才對秦廣王道:「名額先留著,不占眼下這一批。」
「母子倆什麼時候定了,什麼時候來找你辦,別替他們選。」
「遵命。」秦廣王在冊頁邊寫下「暫留」二字,特意給張全和老嫗看了一眼。
張全鬆開攥著頭盔的手,將系帶重新扣好。
老嫗替他理了理領口,摸到護頸上的裂紋,又皺起眉,低聲問他換甲要不要花錢。
方晨沒打斷他們,他往台階邊走,餘光瞥見那個缺了右腿的年輕男鬼。
男鬼一直站在隊伍末尾,扶著石欄,把空蕩蕩的褲管往衣擺後藏。
方晨看過去,他把衣擺攥得更緊了。
「你呢?」
「小、小的?」男鬼抬頭,扶欄的手換了個位置,「小的沒別的事。」
「就是……去運貨時走得慢,老讓人等。」
他低頭看了眼右邊的褲管,嘴上擠出一點笑。
「府主,能不能給小的弄副拐?木頭的就行,我會幹活,領了工錢再還。」
蒙雷看向那條空褲管。
先前陰吏說過,這年輕人生前給前線送物資,途中被流彈炸斷了腿,沒活到除夕。
如今到了酆都,他還在幫人搬貨。
方晨問陰吏:「城裡因戰傷殘的亡魂,辦輔具要去哪兒申請?」
陰吏翻了翻登記冊:「工部司可以做,但現行條例需自行支付材料費。」
「魂體損傷的,還得另外申請定魂部件。」
「申請的人多嗎?」
「有。」陰吏報出幾個積壓的案號,念到後面,聲音漸漸低下去。
「有些付不起,就一直沒來領。」
方晨看了眼男鬼扶著石欄的手。
那人站得太久,指節已經陷進欄杆的刻紋里。
「楚四,去工部司,把適合他的假肢調過來。」
「要能穩住魂體的,別隨便拿件尺寸不合的交差。」
楚江王立刻應道:「屬下這就去。」
「還有。」方晨看向秦廣王,「從今天起,冥府里因戰致殘的鬼魂,假肢和定魂部件由公庫承擔。」
「已經申請、沒錢領的,按登記順序通知。」
秦廣王記下後抬頭:「公庫這一項此前沒有預算。」
「屬下今日會同工部司核算,先從府主名下劃撥,下一期再列入常項。」
「照辦,做完先送到本人手裡,再找他們確認能不能用。」
年輕男鬼慢慢鬆開欄杆。
他似乎想往前走一步,身體剛一偏,又趕緊扶住石柱。
「府主,我只求一副拐……」
「假肢你先試。」方晨說,「用不慣,就讓工部司改。」
「木拐也給你留一副,修好之前別耽誤運貨。」
男鬼用手背抹了下臉,沒把話接上。
他彎腰行禮,空褲管隨著動作輕輕晃了一下。
「等做好了,」他低聲說,「小的自己去取,不勞大人再叫人送。」
「隨你。」方晨轉身下台階,「工部司若拖著不辦,來登記台報我的名字。」
台階上的陰吏聽見這句,立刻把年輕男鬼的案號另記在手邊。
他沒等人來催,便喚來一名勾魂使,去工部司傳話。
方晨走下最後一級台階時,身後還有翻冊、記號和張全低聲回答母親的動靜。
沒有誰再攔他的路。
白髮老嫗牽著張全,朝他的背影彎了彎腰。
劉翠抱著虎子站在旁邊,孩子這回沒有磕頭,只朝方晨揮了揮小手。
斷腿的年輕男鬼仍扶著石欄。
他看著工部司的勾魂使跑遠,試著鬆開一根手指,隨後又握了回去。
台階兩側的勾魂使起身歸位,長戈重新指向殿前。
方明宇跟上兒子,走出一段才開口:「那幾個名額,還有假肢,要花不少吧?」
「是要花。」方晨把手插回衛衣口袋,「不過秦三會記帳,老方,你不用替我心疼。」
方明宇瞥他一眼,手掌落在他肩上,拍得不輕。
拍完又覺得自己使大了勁,沒吭聲,只把手收回去。
昭華走在兩人身側,回頭望了望輪迴殿。
張全正扶著母親往台階邊走,老嫗一邊走,一邊替他扣緊那條歪了的甲帶。
她收回視線,伸手替方晨理平袖口。
「夫君,工部司若缺定魂材料,永煌還有一批。」
「先讓秦三核帳。」方晨握住她的手,帶著她繼續往前走,「缺了再搬咱家的。」
輪迴殿前,秦廣王硃筆落下,將新增儲備、輪迴去處與工部司的待辦逐項寫清。
寫到最後,他看了一眼台階下還未散去的幾個人,重新翻開了一頁空白帳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