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明宇突然問:「如果六道輪迴全面運轉起來,」
「是不是意味著……冥府可以真正主宰生死?」
方晨直視父親的眼睛。
「對。」
「到那時,冥府將成為諸天萬界唯一的輪迴樞紐。」
「萬族的魂魄,生死的裁決,轉世的去向,全部歸冥府管轄。」
「誰也別想從冥府手裡搶走。」
「只是能量的問題。」方晨往台階上方看了一眼。
「六道輪迴每啟動一次,消耗的資源是天文數字。」
「現在能小批量運轉,已經是好幾座神山的底蘊在撐著。」
「想要全面鋪開,讓所有該投胎的都能投胎,需要的能量……遠不是目前的冥府能負擔得起的。」
方明宇盯著兒子看了很久。
他想起十幾年前。
方晨還是個小不點,被他扛在肩膀上,指著天上的星星說「爸爸,那顆最亮的是什麼」。
那時候方晨一隻手揪著他的頭髮,另一隻手指天。
他嫌疼,嘴上罵了句「兔崽子」,到底沒捨得把人放下來。
現在這個站在冥府台階上的年輕人,要把萬族的生死都攥在手裡。
方明宇的表情沒什麼變化,只是嘴唇抿成了一條線,往台階下走。
「走吧。」
「還沒逛完呢。」
方晨看著他的背影,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就在兩人剛走下最後一級台階的時候,身後忽然傳來一個聲音。
「方……方晨。」
是蘇琴。
她站在台階旁邊,一直沒動。
從方晨上去處理陳大年的事開始,她就站在原地看著眼前這一切。
蒙雷和葉軒都轉過頭來。
蘇琴看著方晨,聲音比平時低了不少。
「我……我想問一件事。」
「剛才那位秦大人的生死簿,是不是能查到所有亡魂的去向?」
「歸墟那些年,我們小隊前前後後犧牲了十一個人。」
「老周、錢落、袁蕊、林宏、吳駿……還有後來的孫岩和陳紹。」
「他們死在星海里,連屍骨都沒留下來,魂魄被風暴打散了還是被星獸吞了,誰也不知道。」
她把法杖往前撐了一步,像是借著這個動作讓自己站穩。
「如果生死簿上有他們的記錄,如果他們的魂魄還在……」
蘇琴直直地看向方晨:「能不能讓他們輪迴?」
話音還沒落,方明宇的聲音先一步傳了過來。
「蘇琴!」
「你越矩了。」
蘇琴身子一僵。
方明宇大聲呵斥:「方晨是冥府之主,不是你的私人許願池!」
「他今天帶我們逛這座城,是讓你長見識的,不是讓你開口提條件的。」
他說到這裡,瞥了一眼輪迴殿前還沒散去的隊伍。
陳大年的排號剛往前挪,劉翠母子的去處也還等著轉輪王核定。
「輪迴是冥府的核心法則,每一次啟動要消耗多少能量你剛才也聽到了。」
「你張嘴就要十一個名額,你有沒有想過這對冥府意味著什麼?」
蘇琴想說自己不是來搶名額的,至少不是現在。
可剛才那句「能不能讓他們輪迴」,確實已經說出了口。
「歸墟那些兄弟是我帶出去的,誰死在哪裡我比你清楚。」
「但我們的帳不該記在方晨頭上。」
蘇琴低下了頭,沒有反駁,嘴唇抿得死緊。
蒙雷往前走了幾步,又停住了。
葉軒抱著胳膊低下頭,目光避開了蘇琴的方向。
徐空城靠在旁邊的石柱上,手插在兜里,看向方明宇。
方明宇罵得那麼凶,可他的手在抖個不停。
徐空城看見了,蒙雷也看見了。
方明宇心裡也想問。
他比蘇琴更想問。
老周是第一個死在他眼前的。
那是十一年前,歸墟外圍的一次例行偵查。
星獸從暗處撲出來的時候,老周把他推開,自己被一口咬斷了腰。
他死的時候嘴裡還在喊「隊長快跑」。
錢落死在風暴帶,他的武器被打碎了,人被卷進紫色的湍流里,連一聲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
袁蕊是個話不多的女孩子,陣法畫得比蘇琴還快。
她的護盾在第三天崩了,人就蹲在碎掉的法陣里,手指還保持著最後一個手印的姿勢。
每一個名字,方明宇都記在心裡。
歸墟沒有墓可立。他把他們最後出現的坐標記在行軍圖背面,紙磨破了,又抄一份。蘇琴的本子也是這樣留下來的。
可他不會開口。
他是方晨的父親。
他已經讓兒子操心了一次生死關頭的救援,不可能再厚著臉皮提第二個要求。
更何況,那是冥府的輪迴。
他太清楚那意味著什麼。
所以他攔了蘇琴,用最硬的話攔的。
因為他怕自己慢一步,先開口的人就是自己。
安靜了好一會兒。
台階上那些排隊的鬼魂也安靜了,連守門的勾魂使都把視線挪開了。
方晨從頭到尾都沒有出聲。
方明宇那隻握在槍桿上的手還在發抖。
老方自己大概覺得沒人看見,但方晨站在他正對面,看得一清二楚。
方晨走到父親身前,把手放在槍桿上。
「能查。」
「也能辦到。」
「首先先查人在哪兒,等找得到了,才能談接回來的事。」
「接回來之後,還得看魂魄能不能養好。」
「輪迴的事,等他們的名字真正進了陰司名冊再定。」
蘇琴猛地吸了一口氣,露出難以相信的表情。
方晨轉向秦廣王:「秦三。」
秦廣王的生死簿已經翻開了。
硃筆懸在紙面上方,筆尖的暗紅光芒跳了兩下。
「屬下在。」
「查。」
「歸墟星海,藍星守界小隊在過去十五年內所有陣亡成員。查他們的魂魄狀態。」
「查他們還在不在,散沒散,有沒有被什麼東西吞噬。」
「所有能查到的,全部登記在冊。」
秦廣王硃筆落下,紙面上的金光蔓延開來。
「查詢範圍覆蓋冥府生死簿、陰司戶籍以及忘川河未渡記錄。」
「若魂魄已散佚,也會標註最後已知狀態。」他抬起頭,看向蘇琴。
「請問,陣亡將士的姓名、大致死亡時間、地點,能否提供?」
「信息越詳細,查找越精準。」
「能。」蘇琴的聲音有點啞,但很快就穩住了。
「十一個人的名字、時間,還有最後出現的坐標,我都記下了。」
她從懷裡摸出一個巴掌大的筆記本。
封面已經磨得看不出顏色了,邊角捲起來,上面有水漬、有血跡、有被什麼東西灼燒過的焦痕。
她翻第一頁時,紙頁粘住了。
蘇琴用指腹搓開邊角,才露出裡面密密麻麻的小字。
周敬業,星曆207.3.14,歸墟外圍D-7星域,被八階星獸伏擊,掩護隊長撤退,當場陣亡。
錢落,星曆207.9.22,歸墟風暴帶G-12區,被紫色湍流捲入,下落不明。
袁蕊……
一行一行,總共十一個名字,沒有一個被漏掉。
蘇琴把筆記本遞到秦廣王面前。
秦廣王接過筆記本,他沒有急著翻看,而是先雙手捧住,將本子端端正正地擱在生死簿旁邊。
「蘇琴姑娘。」
「屬下會逐一核查,絕不遺漏。」
他翻開第一頁,硃筆落下,暗紅的光沿著紙面擴散開來,像水紋一樣盪向遠處。
片刻之後,秦廣王的硃筆停住了。
「第一位,周敬業。」
他的目光在紙面上定了一息。
「魂魄……尚存,被星海殘餘靈氣裹挾,滯留於忘川河上游未渡區。」
「意識微弱,但魂識未散。」
方明宇表情凝固。
老周死後,他想過無數次,要是自己當時先看見那頭星獸會怎樣。
此刻聽見「未散」,他卻只問出一句:「能接他上岸嗎?」
【作者有話說】
本章算是圓了老方一個埋藏了多年來的執念。
作為作者,我特別喜歡寫這種父子間不需要多言的默契。
老方為了冥府大局不敢開這個口,那當兒子的直接就把活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