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廣王看向方晨，等他示下。
「能。」方晨說，「讓黑白無常去接，別碰壞他的魂。」
秦廣王在周敬業名下落了一筆。
台階下傳來鎖鏈輕響，黑白兩道身影接了令，貼著地面掠出廣場，直奔忘川河上游。
方明宇的視線一直追著那兩道影子，看它們拐過街角，才慢慢收回來。
「第二位，錢落。」秦廣王繼續翻頁，硃筆的光芒一明一暗。
「魂魄殘缺，魂識保存約六成，滯留位置不明，需進一步追溯。」
「錢落出事的那片風暴帶，坐標我還記得。」蘇琴往前走了一步。
「要是追溯需要當時的陣紋，我能補出來。」
「先把你記得的畫下來。」秦廣王把筆記本翻到空白頁，推到她手邊，「位置未明，不能貿然勾魂。」
蘇琴沒有馬上去拿，她的手按在本子邊上，等下一個名字。
「第三位，袁蕊。」
秦廣王的硃筆在紙面上停了一下。
「魂魄殘缺，約存四成，附著於一處破碎法陣的殘紋之上，至今未散。」
蘇琴按著本子的手指一下子收緊了。
「她……還正守著那個陣？」
「殘紋不滅，她便散不了。」秦廣王答得很平，「也走不了。」
蘇琴低下頭，嘴唇動了好幾下，才出聲：「那個起手印，是我教她的。」
「她學得比我快，畫得也比我快。我當時還說，等回了藍星，要讓她給我當老師……」
後面的話沒出來。
秦廣王沒有催，等她把手放下，才往下念。
他一個接一個地念下去。
有的尚存，有的殘缺，有的只剩一縷遊絲。
念到林宏和吳駿的時候，蒙雷在後面「嘿」了一聲，聲音打著顫，像是想笑，嗓子卻沒跟上。
念到第十個名字，秦廣王的硃筆頓住了。
「孫岩，魂魄……已散。」
廣場上的風好像也跟著停了一下。
蒙雷往前沖了半步：「秦大人，您再翻翻！」
「那小子命硬得很，會不會是……是記漏了？」
秦廣王沒有說「不會」。
他把那一頁重新翻開，硃筆從頭到尾又劃了一遍，暗金色的字跡一行行浮起來，又一行行沉下去。
劃到最後，他合上那一頁。
「屬下覆核過了，此名之下，已無魂跡。」
蒙雷張著嘴，半天沒合上，他慢慢退回原地，腳跟磕在台階邊，差點絆了一下。
「第十一位，陳紹。」秦廣王的聲音比剛才低了半分。
「僅剩一縷遊絲，附著于歸墟外圈一片隕石殘骸上，隨時可能消散。」
十一個名字念完。
尚存的七個，殘缺但有可能修復的兩個。
僅剩遊絲的一個。
徹底散去的，一個。
蘇琴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她的眼眶紅了，嘴唇咬得發白，鬆開的時候留了兩道牙印。
蒙雷在她身後，一隻手搭在了她肩膀上，搭上去的時候，他自己的手也在抖。
方明宇背對著所有人。
他的長槍拄在地上，槍桿在發顫。
「老周還在。」他低低地念了一句，像是說給自己聽。
「錢落還剩六成……袁蕊那丫頭，還在守著陣。」
念到這裡，他停住了。
下一個名字他沒念出來，又咽了回去。
方明宇仰起頭，對著冥府灰濛濛的天幕，用力吸了一口氣。
吸到一半，呼吸在胸腔里卡住了，過了好幾息才緩過來。
方晨看著父親的背影。
看著老方仰著頭、繃著脖子、死活不肯轉過來的樣子。
「秦三，把另外九人的已知位置和追溯線索分開列。」方晨說。
「能直接接引的，交給黑白無常，魂魄殘缺的，先送萬靈復甦池養。」
「只剩遊絲那個，動手前叫我。我親自去。」
「屬下領命。」秦廣王翻出一頁空白冊子，逐項寫下名字。
寫到錢落和袁蕊時，他只寫了「殘缺」二字，沒有把「可修復」三個字提前落在任何一人名下。
「能找回來的，冥府負責找回來。魂魄殘缺的，先養，養得回來，再核輪迴資格。」
方晨說完，停了一下，「至於孫岩……」
「魂魄散了就是散了。」
「冥府做不到無中生有，但他的名字會刻在酆都城的英魂碑上。」
「哪年去的歸墟，守過哪段防線，都要刻清楚。」
「以後誰路過，都能看見。」
方明宇的肩膀動了一下。
他終於轉過半張臉，看向方晨，眼睛是紅的，聲音硬撐著沒變調：
「孫岩不愛別人叫他全名，碑上能不能添個岩子？」
「能。」方晨說，「你把他的事講給秦三聽。」
「他跟你們在歸墟待了那麼久，碑上不該只有一個名字。」
蘇琴終於開口了，聲音啞得厲害：「謝謝……府主。」
她這才伸手把筆記本拿回來，緊緊抱在胸前，封面上那塊焦痕正好貼著她的下巴。
方明宇看了她一眼，嘴唇動了動：「剛才，是我話說重了。」
蘇琴搖了搖頭：「隊長，你說得沒錯，名額不能張口就要。」
她低頭翻到錢落那頁，指腹在舊字跡上抹了一下：
「我先把風暴帶的陣紋補出來。」
秦廣王把硃筆收回袖中，生死簿緩緩合攏。
他朝蘇琴微微欠身，然後退回了方晨身後。
廣場上的冥火燈籠在風裡晃了兩下，光影在所有人臉上來回掃。
最後是蒙雷打破了沉默。
他轉身從石欄上拿起剛才擱在那兒的奶茶，早就涼透了。
他仰頭灌了一大口，發出「咕咚」一聲。
「走吧。」他抹了把嘴，「站這兒……站這兒有啥用。」
葉軒深吸了一口氣，把攥皺的長袍理了理。
徐空城從石柱上直起身子，插在兜里的手抽了出來。
「你們先走。」蘇琴把本子夾在臂彎。
「那道陣紋有一筆我一直沒看明白，我得趁現在記得清楚，畫出來。」
徐空城走過去，伸手替她按住被風掀起的紙頁：
「坐標計算我來，你字再寫小點，秦大人也得拿放大鏡看。」
蘇琴沒抬頭，只把本子往他那邊挪了挪。
徐空城從兜里掏出終端，調出星圖，蹲在台階邊陪她算。
方晨看著隊伍重新聚攏過來的樣子，沒再多說什麼。
他轉身，往酆都城更深處走去。
昭華跟上來，走在他右手邊。
她看了眼方明宇，又碰了碰方晨的袖口。
方晨握住她的手，腳步放慢，等父親跟上來。
身後，方明宇的眼睛有點紅。
他先把拄在地上的長槍提起來，扛上肩，槍桿正好擋住了半張臉。
他抬起手背，飛快地在眼眶上蹭了一下。
蘇琴那道陣紋畫得很快。
沒走出多遠，她和徐空城就從後面追了上來。
兩人經過方明宇身邊時，誰都沒往他臉上看。
蘇琴抱著筆記本，徐空城手裡捏著終端，一邊走一邊低聲報著一串坐標數字。
等走到隊伍前頭，兩人的步子就慢了下來。
徐空城報完最後一個數，把終端揣回兜里，停在一家賣冥火燈芯的鋪子前，拿起一根燈芯對著光看。
蘇琴也停下來，翻開本子，看得格外認真，可她那一頁，半天都沒翻過去。
蒙雷一回頭，看見了隊長那張板得發僵的臉。
他眨了眨眼，一把拽住葉軒的胳膊。
「走走走，那邊有賣面具的。」
「你拽我幹啥？」葉軒被他拖得一個趔趄，「我才不買面具。」
「你不買俺買。」
蒙雷不由分說，把人拖到路邊一個攤子前。
攤子上掛滿了彼岸花面具，紅的、白的、半紅半白的都有，花瓣一層層疊著，邊角墜著細細的骨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