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閘旁邊的牆壁上釘著一塊鐵牌,上面用冥文刻著一行字,秦廣王經過的時候順口念了出來:
「內層關押高危罪魂六十七位,未經府主與主審閻羅聯合籤押,任何人不得提審、探視、轉移。」
他翻了翻生死簿,硃筆在某一頁上勾了一筆。
「鐵閘之內的法陣強度是外層的四倍,因果鎖陣、封靈鎖、鎮魂符三重疊加,另有本府地藏法印鎮壓。」
他回頭掃了守界小隊一眼。
「你們走在府主身後,不要超過他三步。」
往內層走的通道比外層窄了一倍不止,台階一步比一步窄,兩側石壁上的封印符文密得快要擠成一片。
冥文的光從白色漸漸染暗,最後變成一種近乎發黑的殷紅。
方明宇扛著長槍走在隊伍中段,槍頭刮到了頭頂的石壁,蹭出一道白印。
他不得不把槍斜過來拎在身側,側著身子往下走。
蒙雷的肩膀比他還寬一圈,走到最窄的地方,甲冑直接卡在了兩面石壁之間。
他悶哼一聲,硬往前擠了一下,肩甲在石壁上刮出一串火星。
「這破地方是給人走的嗎?」他壓著嗓子罵了一句。
「本來就不是給人走的。」秦廣王走在前面,頭也沒回
「內層通道是給勾魂使押送罪魂用的,勾魂使沒有實體,不占空間。」
蒙雷張了張嘴,把後半句話咽了回去。
走到台階中段的時候,左側牆壁上突然多出一排嵌在石縫裡的小窗。
每扇窗只有巴掌大,鐵柵欄封死,裡面透出來的光是一種髒兮兮的暗紅。
蒙雷經過第一扇窗的時候沒忍住瞟了一眼。
窗里是一間極小的石牢,小到人沒法站直,也沒法躺平,只能弓著身子蹲在裡面。
一個罪魂就那麼蹲著,雙臂被短鏈鎖在膝蓋兩側。
頭頂是一塊緩緩下壓的石板,每隔十幾秒就往下落一點,逼著罪魂把身子縮得更緊。
等石板壓到罪魂的頭頂時,它又會慢慢升回去,給出一個能喘氣的間距。
然後重新開始往下壓。
反反覆覆,沒有盡頭。
那個罪魂的嵴背已經彎成了一個不正常的弧度,像是被壓了太久,骨頭已經定型了。
蒙雷把目光收回來,後背的汗一下子冒了出來。
他見過戰場上各種各樣的死法,但那些死法再慘烈,都有個頭。
這裡沒有。
葉軒走在他後面,經過那排小窗的時候把臉扭向了另一邊。
他盯著右側牆壁上的冥文看,本能地咽了口口水。
蘇琴經過的時候腳步放得很輕。
她沒有往窗里看,但從窗縫裡漏出來的那種潮濕的、帶著鐵鏽味的氣息還是鑽進了鼻腔。
蘇琴皺了皺眉,把冥火燈芯湊近了鼻尖,用殘留的安魂法力擋住了那股味道。
徐空城是隊伍里唯一往每扇窗里都看了一眼的人。
他的表情從頭到尾沒變過,但走完那段台階之後。
他插在兜里的左手收了回來,掌心裡那層灰色死氣已經濃到了能看見流動紋路的程度。
方明宇走在中間,經過那排小窗的時候,他的腳步慢了半拍。
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其中一扇窗里傳出來的聲音讓他的耳朵豎了一下。
那個罪魂在念叨什麼,聲音含混,但方明宇聽清了兩個字:
「星核。」
他的槍桿在掌心轉了半圈。
這個動作蒙雷太熟了,隊長要動手之前都會轉槍,就跟別人出拳前攥拳頭一樣。
但方明宇沒停,繼續往下走了。
越往下走,空氣越黏稠,每吸一口都帶著一股冰冷的鐵腥味,像把生鐵泡在血水裡醃了幾百年,擰出來的汁。
方明宇的眉頭擰起來了。
這股味道他太熟了,跟歸墟星海里那些被舊神因子腐蝕過的隕石碎片散出來的氣息幾乎一模一樣。
他沒吭聲,手裡的槍攥得更緊了一些。
通道盡頭是一道石門,比前面所有的門都厚,少說三尺。
門板內側刻滿了更複雜的封印紋路,每一道紋路里灌著暗銀色的液體,像某種特殊的冥金。
四名重甲鬼卒守在門外,見方晨來了,二話不說合力把石門推開。
門一開,一股比甬道里濃烈十倍的陰寒兜頭蓋臉地撲過來。
葉軒的睫毛上掛了一層白霜,他抬手擦了一把,手背凍得發紅。
「進去之後,不要碰任何刑具,不要直視任何正在受刑的罪魂。」
秦廣王停在門口,掃了守界小隊的人一眼。
「你們體內沒有冥府法則護體,罪魂的怨氣會順著視線倒灌,輕則頭疼三天,重則噩夢纏身半個月。」
他們縮了縮脖子,乘巧點了點頭。
方晨邁步跨過門檻。
昭華跟在他身側,鳳皇袍的裙擺掃過門檻的那一刻。
門板內側的暗銀液體同時亮了一下,亮得很短,卻足夠讓身後所有人都看見了。
方明宇深吸一口氣,跟了進去。
他踏進內層的第一步,腳底的觸感就變了,地面是一整塊玄鐵,冰得滲骨。
玄鐵表面刻著無數細如髮絲的溝槽,溝槽里流淌著微弱的光。
那是罪魂受刑時逸散的怨念,被法陣自動收集,沿著溝槽往某個看不見的地方引。
內層的空間比想像中大得多。
數間獨立的審訊室沿中軸排開,每間門前都站著兩名持戈鬼卒。
審訊室之間用鐵壁隔斷,壁上嵌著拳頭大的魂燈,幽藍色的冷光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淡。
他們經過內層第二間審訊室的時候,門半開著。
蒙雷沒忍住往門縫裡瞄了一眼。
然後他把目光挪開了,挪得很快,快到葉軒都沒來得及看清他的表情。
一個罪魂被固定在一張鐵椅上,手腳用短鏈鎖死,面前的桌上擺著一面銅鏡。
銅鏡不是普通的鏡子,鏡面里映出的不是罪魂的臉,而是一段畫面。
那畫面在不停地循環播放。
蒙雷只看了一眼就知道那是什麼:
那個罪魂生前犯下的罪行,被鏡子一幀一幀地還原出來,逼他反覆觀看。
而那「咔嗒」聲,是罪魂的牙齒在發抖時磕碰的聲音。
一名灰袍陰差坐在審訊室角落的矮凳上,面前攤著一本登記簿,筆架在耳朵上,正拿著一塊乾糧啃。
他看見門縫外有人經過,把乾糧往懷裡一揣,站起來探頭看了一眼,看見是方晨,立刻跪下去。
「屬下內層丙區值守官,叩見府主。」
方晨擺了擺手讓他起來,指了指鐵椅上那個罪魂。
「這個犯的什麼事?」
值守官站起來,翻開登記簿。
「回府主,編號內-丙-017,生前是炎族一個礦脈的監工頭。」
「他把礦場裡七十三名人族奴隸活活累死在坑道里,死了之後屍體直接就地回填,拿來加固坑道壁。」
他合上簿子,又補了一句。
「目前判罰孽鏡刑,每日觀看罪業回放二十小時,已執行第七天。」
「罪魂精神開始出現崩潰跡象,預計再有三到五天就會徹底交代同夥名單。」
蒙雷往前走了兩步,不敢回頭。
再往前走了四五間,一陣粗重的喘息聲從右側的審訊室里傳出來,夾雜著鐵鏈嘩啦啦的響動。
那間審訊室的門關得很嚴,但門板底部留了一道縫。
一股熱氣從縫裡躥出來,燙得經過的人下意識往旁邊閃。
泰山王經過的時候踢了門板一腳。
「老趙,鍋火太旺了,控一控,別把外層的隔熱符都燒穿了!」
門裡面傳來一個粗嗓子的回應:「知道了李九哥!」
「這批礦渣骨頭硬,火候不到他不開口,我再煮半小時就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