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晨抬手示意他起來。
「別跪了,帶路,我要見那三個人。」
泰山王站起來,把菜刀重新扛上肩,轉身往門內走。
他一邊走一邊回頭匯報,兩隻大腳踩在石板上砰砰作響。
「府主,前兩個還行,該吐的基本吐了,就是一碰到歸墟兩個字就跟吃了啞藥似的。」
方晨沒接話,腳步沒停。
泰山王瞄了一眼他的側臉,識趣地把嗓門又壓了半分。
他拐過一道彎,推開一扇比其他層都厚的鐵門,門內的熱浪裹著油煙撲面而來。
蒙雷下意識往後仰了一下,鼻子皺了皺,左手捂上口鼻,嘴裡含含煳煳罵了句什麼,沒敢罵出聲。
「最硬的就是那個R-17。」
泰山王停在一間審訊室門前,用菜刀柄敲了敲門框,門板嗡嗡地震動。
「我把他泡了兩遍熱鍋,又讓他在刀山上坐了半個時辰,他什麼都肯說,就是不提歸墟。」
泰山王說到這裡,扛菜刀的手換了個姿勢。
「府主,不是我本事不行。」
他壓低了嗓門,菜刀柄在肩頭磕了一下。
「是那三個人怕的東西,比我鍋里的油還燙。」
蒙雷看了看葉軒,葉軒也看了看他,兩個人都沒吱聲。
泰山王嘴裡還想再補幾句,但方晨已經走到了審訊室門前。
方晨透過門上那道巴掌寬的觀察口往裡看。
裡面的光線昏暗,只有牆壁上一排冥文在閃著白色的光,是錄供陣。
一個人形的罪魂蜷縮在審訊室的角落裡,雙手抱著膝蓋,下巴埋在兩腿之間。
魂體表面布滿了燙傷和刀痕的痕跡,有些地方還在滲出淡金色的魂液,一滴一滴落在鐵地面上,被溝槽引走。
他就那麼縮著,一動不動。
但方晨注意到他的嘴唇在動,在無聲地重複著同一句話。
蘇琴站在方晨身後,也透過觀察口看了一眼,隨即把目光收了回來。
手裡的冥火燈芯被她攥得更緊了。
不是害怕,是那個罪魂蜷縮的姿勢讓她想起歸墟風暴帶里那些被虛空輻射燒壞了神智的流浪者。
同樣的姿勢,同樣的嘴唇翕動,同樣的一句話翻來覆去念到爛。
那些人不是怕死。
是已經被某種東西嚇得連死都不敢。
方晨收回目光:「開門。」
泰山王拍開門閂,鐵門往裡推了推,隨即一股陰冷的氣息泄了出來。
方晨跨進去。
審訊室不大,四面鐵壁,沒有窗。
牆上白色的錄供冥文是唯一的光源,把整間屋子照得像一口翻過來的棺材。
R-17縮在角落裡,沒有抬頭。
方晨站到他面前,聽清了他嘴唇翻來覆去念的那四個字。
「別來找我......」
他的眼睛是閉著的,聲音小得像在跟自己的骨頭說話。
方晨蹲下身,跟他平視。
R-17的眼皮顫了顫。
方晨盯著他看了一會,沒問任何問題。
因為這個人已經不是嘴硬了。
他整個魂體都在抖動。
那種抖法,跟泰山王的刑具無關,跟疼痛無關。
是刻在靈魂里的恐懼。
方晨轉身走出審訊室:「另外兩個在哪?」別忘了。
「分關在丙區和丁區。」泰山王用菜刀柄往甬道深處指了指,「隔了五間審訊室,互相聽不見。」
方晨沿著甬道往前走了兩步,經過丙區的第一間審訊室時,門開著半扇。
裡面的場面讓蒙雷把腳步放慢了。
一個身形佝僂的罪魂被吊在鐵架上,四肢被鎖魂鏈拉成一個「大」字。
腳下是一口正在翻滾的銅鍋,油麵上浮著一層灰白色的沫子,咕嚕咕嚕冒著泡,熱氣把罪魂腳底的魂體都蒸得半透明了。
一名繫著圍裙的獄卒蹲在鍋邊,手裡捏著一根鐵簽子。
他時不時往油麵上戳一下,像在確認火候,嘴裡還嘟囔著:
「火小了,再添半瓢。」
另一名獄卒抱著一沓竹簡坐在旁邊的石墩上,在登記著什麼,筆尖在竹片上刮出細碎的沙沙聲。
那個罪魂嘴裡塞著東西,說不出話,只有鼻腔里發出一聲接一聲的悶哼。
他腳趾蜷起來又鬆開,蜷起來又鬆開,像是連掙扎的力氣都快用完了。
蒙雷的目光從那口銅鍋上移開,落在鐵架旁邊的牆壁上。
牆上用硃筆寫著一行字:
原聯邦第六區後勤處副處長,侵吞新兵補給藥劑,致二十三名一階新兵在邊境哨所因傷勢惡化死亡。
蒙雷的步子頓了一下,他在星海戰鬥這麼多年,缺藥的滋味他知道。
那種明明人還活著、傷口還能救,但藥箱裡什麼都沒有,只能看著人一點一點涼下去的感覺。
你看著自己最親的隊友,在自己面前死去的那種感覺。
他把視線收回來,沒再多看。
葉軒跟在他後面,經過那間審訊室的時候偏了一下頭,也看到了牆上那行字。
再往前走三間,丙區的盡頭,另一間審訊室傳出的聲音不一樣。
是一個中年男人的聲音,語速極快,像是在背誦什麼,一句接一句,停都不停。
「……第十七號培養皿的激活序列是A-7-G-3,第十八號的參數我記不全了。」
「但前三位是B-2-F……不,是B-3-F……等一下,讓我再想想……」
一名穿灰袍的陰差站在門口,懷裡抱著一摞刻字骨牌,朝泰山王使了個眼色。
泰山王湊過去,陰差壓低聲音說了兩句,泰山王的眉毛挑了一下,回頭沖方晨稟報。
「府主,這是研-0081,白仲,實驗執行官,從昨晚到現在一直在主動交代實驗數據,連吃飯的功夫都沒停過嘴。」
泰山王把菜刀往地上一杵,雙手抱在胸前。
「問別的他都說,問到歸墟兩個字,他就開始背實驗參數,翻來覆去地背,背到自己嗓子啞了還在背。」
他嘖了一聲。
「宋大人說這叫替代性轉移,拿別的東西堵住嘴,讓自己沒空回答真正害怕的問題。」
門裡那個男人的聲音還在繼續,語速越來越快,吐字開始含煳。
「……第二十一號培養皿的本源濃度是0.073,不,0.074……0.074……」
方明宇在甬道里聽著這串數字,槍桿握在手裡換了個位置,從橫握變成豎握,槍尾抵在地面上。
他的隊員們都注意到了,隊長換握槍姿勢,從來只有一個原因:他在壓火氣。
蘇琴走在方明宇身後半步的位置,筆記本抱在懷裡,目光從那間審訊室門口掃過去的時候。
她看見了門框邊貼著的一張薄薄的骨牌,上面刻著白仲的罪業摘要。
神血研究所第九區實驗執行官,經手活體靈魂剝離實驗三百一十七例。
其中致死二百四十九例,致殘六十八例。
蘇琴把目光從那行字上移開,手指無意識地在筆記本封面上摩挲了兩下。
指腹擦過那塊燒焦的痕跡,然後加快腳步跟上了前面的人。
「全帶到最裡面那間,三個一起審。」
泰山王眼睛亮了一下,沖側門吼了一嗓子,兩名鬼卒跑步出來領命。
他自己扛起菜刀,大步往甬道深處走。
「府主跟我來,最底下有間專審硬骨頭的。」
他說的「最底下」不是虛話。
第七層本身還分內外兩重,外層是常規審訊區。
R-17待的那間就在外層,內層在更下面,關的全是冥府判定為「高危」的罪魂。
兩重之間隔著一道鐵閘。
閘門兩側各站著一名持戈鬼卒,不是普通的灰袍巡卒。
而是披著暗銀重甲的精銳獄衛,甲冑上的冥紋和牆壁上的封印連成一片,人和陣法長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