仵官王翻開卷宗的下一頁,上面貼著一張被還原的契約複印件。
「我查了他的罪業檔案,過去七年裡。」
「他用偽造合同詐騙了一百四十七戶種植農的全年收成,得手後立刻轉移資產到另一個地方,受害者血本無歸。」
他抬起手,把單片眼鏡往上推了推,鏡片反射出冥文的紅光。
「其中有三戶因為顆粒無收無力償還借款,家裡的老人和孩子活活餓死在冬天裡。」
方晨的腳步停了一息。
「判了?」
「判了。」仵官王把卷宗合上,硃筆筆尖在封面上點了一下,留下一個紅色的「結」字。
「合大地獄,重稅刑,十六年為一個刑期,不得減免。」
他說完,把卷宗遞給身旁的陰差,陰差接過去的時候手抖了一下,差點沒拿住。
門內更深處傳來一個男人的哀嚎,聲音沙啞,像是已經喊了很久。
「大人!大人饒命!我知道錯了!我把錢還回去!全部還回去!求您把這石頭拿走吧……」
仵官王頭都沒回,只淡淡地說了一句:
「錢?你那些受害戶的命,用什麼還?」
那個聲音啞了一下,然後變成了更悽厲的哭號。
方晨沒再多看,抬腳繼續往下。
到了第五層的時候,牆壁上的冥文全部變成了暗紅色,像一層凝固的血痂附在鐵壁上。
第五層的入口比前面幾層都要寬,鐵門兩側各站著四名陰差,比其他層多了一倍。
門內左側靠牆的位置擺著一排石凳,上面坐著三個等待提審的罪魂。
最左邊那個是一頭獸人族的樣子,身形比普通人大了一圈。
但魂體已經殘缺了大半,左肩以下只剩一團模煳的光霧。
右手被一條暗銀色的鎖鏈拴在石凳的扶手上。
他低著頭,嘴唇不停地抖動著,口水順著下巴往下淌,也不擦。
中間那個是一個穿著殘破制服的人類男性,看起來像是某個組織的中層幹部。
他兩隻手十指交叉擱在膝蓋上,坐得很標準,但兩條腿一直在抖,膝蓋碰得咔咔響。
最右邊那個罪魂最安靜。
是一頭精靈族的,尖耳朵斷了一隻,只剩半截耷拉在腦袋旁邊。
他靠著牆壁坐著,眼睛睜得很大,瞳孔散了,像是在看某個不存在的地方。
一個穿著判官袍的小吏從側門裡閃出來,懷裡抱著一摞竹簡,埋著頭走得飛快,差點跟方晨撞個滿懷。
他一抬頭看見府主,臉上的血色刷一下退乾淨了,懷裡的竹簡散了一地。
他連忙撲通跪下去。
「屬、屬下第五層書記官陳錄,參見府主!」
石凳上那三個等待提審的罪魂同時抬起了頭。
那個獸人族罪魂的嘴唇抖得更厲害了,兩隻瞪大的眼睛裡映出方晨的輪廓。
他不停張開嘴,但沒有辦法說出完整的話,身體猛地往後縮,把石凳拖得在地上刮出一道白印。
中間那個人類罪魂直接從石凳上滑了下去,跪趴在地上,額頭貼著石板。
兩隻手死死抱住自己的腦袋,像是覺得這樣就能把自己藏起來。
最右邊那個精靈族罪魂的反應最奇怪,他那雙散掉的瞳孔居然慢慢聚了回來,定定地看著方晨。
然後嘴角抽搐了一下,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他用那隻還完整的耳朵旁邊僅剩的半截斷耳,朝方晨的方向微微偏了偏,像是在確認自己沒有看錯。
然後他把頭靠回牆上,閉上了眼睛,不再看了。
方晨低頭看了一眼散落在腳邊的竹簡,上面密密麻麻記滿了審訊記錄。
「別跪了,該幹嘛幹嘛去。」
小吏手忙腳亂地趴在地上撿竹簡,額頭上的冷汗吧嗒吧嗒滴在石板上。
每撿起一根就往懷裡塞一根,塞得滿懷都是,有兩根從腋下滑出去又掉了。
他趕緊彎腰去夠,後背撞在牆壁上,冥文被他蹭得閃了閃。
方晨沒管他,已經抬腳往第六層的方向走了。
小吏跪在地上聽著那串腳步聲越來越遠,等最後一個人的腳步聲也拐過彎消失了,才敢從地上爬起來。
他貼著牆根站了好一會兒,腿還在打顫,懷裡的竹簡摟得死緊。
旁邊石凳上那個獸人族罪魂縮成一團,身上的鎖鏈嘩啦嘩啦地抖,嘴裡翻來覆去只念一個字:
「走了……走了吧……走了吧……」
方晨一行人越過第五層,繼續往下。
第六層的入口處掛著一面枉死令旗,旗面上的血漬顏色深淺不一。
有乾涸的暗褐,也有剛沾上去不久的鮮紅,旗面隨著甬道里的陰風輕輕搖晃。
門內傳來一個清雅的男聲。
「你看,這條傷口的走向不對。」
卞城王站在一張石台前,手捏著一柄玉石雕刻刀,刀尖對著台上一具被固定住的罪魂比劃。
那個罪魂是一頭巨人族的模樣,體型比普通人大了兩倍。
但此刻被六條暗銀鎖鏈拉成一個「大」字釘在石台上,根本動彈不得。
他旁邊站著一名年輕的陰差,手裡端著一盤刑具,盤子裡的東西全部整整齊齊,按大小排列。
卞城王用刀尖在巨人族罪魂的胸口畫了一條弧線,沒有真正切下去,但那個罪魂已經開始發抖了。
「這個生前殺害了自己收養的七名孤兒,把屍體埋在後院的菜地里,種上菜拿去賣錢。」
卞城王頭感應到方晨經過,主動匯報。
「我準備把他身上的骨頭一根一根地取出來,編號登記之後再裝回去。」
「來回七遍,每遍對應一條人命。」
那個巨人族罪魂聽到「七遍」兩個字,突然掙紮起來。
六條鎖鏈被他拽得吱吱作響,嘴裡發出一聲變了調的哀嚎。
「別……別……我願意招!我全說!求你停下來!」
卞城王把雕刻刀在掌心轉了個圈,刀柄回到手指間的姿勢優雅得像在轉一支筆。
「你審訊的時候不說,現在府主路過了你倒喊得響。」
他偏頭看了巨人族罪魂一眼,月白色長衫的衣擺在陰風中拂了一下。
「遲了。」
方晨沒有停步,帶著人繼續往下走。
卞城王目送方晨一行人的背影消失在台階拐角處,才回過頭來,把雕刻刀的刀尖重新對準了石台。
身後的年輕陰差小聲問了一句:「大人,真的來七遍?」
卞城王把一縷垂到臉前的墨發別到耳後。
「你覺得呢?」
台階上傳來的慘叫聲又尖了一個調子。
第六層和第七層之間的台階比前面所有層之間的加起來都要長。
走了約莫五十級。
兩側牆壁上的冥文從暗紅變成了近乎黑色的殷紅,像是陳年老血浸透了鐵壁又乾涸了無數遍之後留下的顏色。
空氣里的溫度陡然升高。
蒙雷抬手擦了一下額頭,手背上全是汗。
「怎麼越往下走越熱?」他小聲嘀咕了一句。
「快到李九的地盤了。」秦廣王在前面答了一聲,語氣裡帶著一絲無奈。
「他那層常年開著鍋,散熱是個老問題。」
一股濃烈的油脂沸騰的味道從下方湧上來。
第七層的入口前,站著的不是普通獄卒。
正是泰山王本人。
一個身高兩米、膀大腰圓的紅臉壯漢,腰間繫著一條皮質圍裙,上面沾滿了可疑的油漬。
他扛著那把比門板還寬的巨型菜刀,刀背上還搭著一條擦刀布,布上的污漬跟圍裙上的如出一轍。
看見方晨,他把菜刀往牆上一靠,拍了拍圍裙,噗通跪下去,動靜比牛頭馬面加起來都大。
「府主!」
他的嗓門洪亮,在甬道里迴蕩了好幾遍。
「泰山王恭候多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