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明宇掃了一眼那些冥文,目光在一個紅色的符文上多停了一息。
「紅色的是鎮魂符,防止罪魂暴走。」
秦廣王走在前面,似乎察覺到身後幾人的目光,邊走邊解釋。
「青色的是封靈鎖,切斷罪魂與外界的一切法則聯繫。」
「不管他生前簽過什麼契約、留過什麼後手,進了這面牆,全部作廢。」
他的手指從一排白色冥文上輕輕划過,指尖帶起一串細碎的光點。
「白色的是錄供陣。」
他說到這裡,語速慢了半分,像是在刻意強調。
「刑訊過程中,罪魂說的每一個字、每一次沉默,都會被自動記錄在案。」
「事後可追溯覆核,杜絕屈打成招。」
蘇琴本以為地獄只是一個單純用來施刑的地方。
進去了就是無止境的懲罰,不會有人在乎過程是否公正。
她回頭看了一眼那面白色冥文覆蓋的鐵壁。
上面有幾個字正好亮起來,光很柔,跟這地方格格不入。
「府主定的規矩。」
秦廣王像是知道她在想什麼,把生死簿往臂彎里夾緊了一點。
「冥府的刑罰不是泄憤,是清算。」
他的聲音從前方傳過來,被兩側的鐵壁擠得格外清晰。
「每一筆帳都要算清楚。」
方晨沒有接話,腳步也沒停,但走在他身側的昭華偏頭看了他一眼。
她把挽著方晨手臂的手收緊了一點。
「府主。」秦廣王在一道石階前停下來,轉身躬了躬腰,「第七層,請。」
方晨點了點頭,抬腳往甬道更深處走。
他經過第一層入口的時候,厚重的鐵門半敞著,裡面傳出一陣斷斷續續的嗚咽。
門縫裡能看見一排排鐵架子,上面綁著數十個面目模煳的罪魂。
最靠近門口的那個罪魂是個中年男人的模樣。
他魂體半透明,上半身被鐵箍固定在架子上,兩隻手被分開綁在兩根橫杆上。
兩名穿灰袍的陰差正拿著一種鉗子狀的刑具,一人捏住罪魂的左手腕,另一人把鉗口對準了罪魂的掌心。
動作不緊不慢,像是在做一件重複了無數遍的日常活計。
那個中年罪魂嘴裡塞著一團灰色的東西,只能從鼻腔里發出含煳不清的嗚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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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體在鐵箍里拼命地抖,腳後跟不停地踢著架子底座,踢得哐哐響。
旁邊一個瘦小的罪魂已經不抖了,整個人掛在架子上。
頭往一側歪著,眼珠子直直地盯著天花板,嘴唇一張一合,不知道在念什麼。
他腳邊的地上散落著幾片指甲蓋大小的半透明碎片,像是從魂體上剝下來的。
一名站在鐵架子盡頭負責登記的陰差看見門縫外的方晨,趕緊把手裡的竹簡夾在腋下,單膝跪了下去。
「府主!第一層在押六千七百二十一位罪魂,今日無新增、無減員,常規懲戒正在按時辰進行。」
方晨只從門縫裡掃了一眼,點了點頭。
蒙雷跟在後面,餘光不小心掃到那個嘴裡塞著東西還在拼命踢架子的罪魂。
他趕緊把視線收回來,盯住方晨的後背不再往兩邊看。
葉軒走在他旁邊,腰後別著的那張面具被一陣陰風吹得骨鈴叮噹響了兩聲,在甬道里格外刺耳。
他伸手把面具按住,骨鈴不響了,甬道里又只剩下腳步聲和遠處傳來的、層層疊疊的慘叫。
經過第二層入口時,鐵門關得很緊,但門板上開了兩排巴掌大的通氣孔。
一個聲音從通氣孔里鑽出來,不是慘叫,是一個女聲,語速極快,像是在不停地辯解什麼。
「我沒有挑撥!我真的沒有!」
「是她先……是她先說的!我只是轉述了一句,就一句……」
緊接著是一聲短促的、金屬撞擊的脆響,像是有什麼東西砸在鐵架上。
那個女聲戛然而止,換成了一陣抽搐般的喘氣。
門板後面傳來陰差不緊不慢的聲音:
「挑撥骨肉反目,生前你那一句話,害得人家兄弟倆斷了二十年的來往」
「老父親死的時候身邊一個兒子都沒有。」
「一句話?你自己信嗎?」
那個女聲沒再說話,只有越來越急促的喘氣從通氣孔里漏出來。
方明宇的腳步從門前經過,他的目光沒往那邊看,但腳步比剛才快了半拍。
第三層入口的鐵門開著一道縫,比第一層的門縫寬了不少。
而且裡面的聲音換了成金屬刮過骨頭的刺耳尖響,夾雜著罪魂粗重的喘息。
那聲音聽起來像是有人拿著一把鈍刀,在一塊硬得不得了的東西上面來回鋸。
每鋸一下,被鋸的那個就從嗓子眼裡擠出一聲悶哼。
門口站著一名身披暗銀甲冑的獄卒,手裡拎著一本厚厚的登記冊,冊子邊角被翻得起了毛邊。
他見方晨經過,單膝跪地。
「第三層目前在押一千二百零四位罪魂,含昨日新押入的外圍人員四名。」
方晨在門口停了一步。
「外圍那四個安排在什麼區?」
獄卒翻開登記冊,手指在某一頁上點了點:
「回府主,編號外圍-03至外圍-06,分押在第三層丁區的單獨審訊室,與原有罪魂隔開關押。」
他翻了一頁,又補了一句。
「今日上午已完成兩輪常規審訊,外圍-03和外圍-04的口供與牛頭大人轉交的交叉比對表吻合。」
「外圍-05在審訊中途改了兩次口,目前正在覆核。」
方晨問:「外圍-05改口改了什麼?」
獄卒低頭看了一眼冊子:「第一次說他只負責運送物資,不知道箱子裡裝的什麼。」
「第二次說知道是實驗材料,但不清楚具體用途。」
「宋大人讓他再想想,第三遍的時候他說其中有三箱是活體生魂容器,是他親手從R市接手的。」
「宋大人說,這人的底褲還沒扒乾淨,晚上再審一輪。」
方晨點了下頭,沒再多問,抬腳繼續往下走。
門縫裡傳來的那股金屬鋸骨的聲音越來越遠,但蒙雷總覺得那聲音還粘在耳朵里,甩不掉。
越往下走,台階越窄,燈火越暗。
頭頂的冥火燈從兩步一盞變成五步一盞,再變成十步一盞,最後連燈座都沒有了。
只有牆壁上的冥文發出的微弱光芒勉強照出腳下的路。
到了第四層入口的時候,鐵門大敞著。
門內傳來一陣奇怪的聲音,像是算盤珠子碰撞,又像是有人在不停地翻紙。
一個面容精瘦、戴著單片眼鏡的男人。
仵官王,正站在門內一張長桌前,一隻手翻著一摞泛黃的卷宗。
另一隻手捏著一支硃筆,筆尖在卷宗某一行上來回點。
他身旁蹲著兩名陰差,一個抱著一疊新送來的竹簡,另一個正把審訊完畢的竹簡按編號插回架子上。
仵官王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到方晨的時候先是愣了一息。
然後把硃筆夾在食指和中指間,抬手行了個禮。
「府主。」
他行禮的姿勢很標準,但眼睛始終沒有離開面前那份攤開的卷宗。
「第四層有什麼情況?」方晨問。
仵官王把那份卷宗往前推了推,讓方晨能看到上面的字。
「今早從第三層移過來一個罪魂,編號第三層-甲-0874,生前是B區資源位面的一個中層商人。」
他說到「中層商人」四個字的時候,戴著白色手套的手指在卷宗上輕輕彈了一下。
「他在第三層的審訊中聲稱自己只是按合同交貨,屬於正常貿易行為,拒不承認存在欺詐。」
「第三層的審訊官核查後發現他提供的合同編號是偽造的,移交給我核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