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明宇聽到這個數字,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七萬多罪魂。
他在歸墟打了十幾年,殺的星獸都沒這個數。
方明宇盯著那座建築看。
他在歸墟殺過至尊級星獸,在風暴帶里挨過差點把靈魂撕碎的虛空亂流。
可面前這東西散發出來的壓迫感,跟那些不是一個路數。
這裡的東西,會直接按著靈魂在搓。
蘇琴下意識往徐空城那邊靠了半步,手指在筆記本封面上攥緊了一點。
「你害怕?」徐空城側頭看了她一眼。
「不是。」蘇琴搖頭,「是難受。」
「這地方的法則太濃了,像是有人拿針在太陽穴兩邊同時往裡扎。」
「忍一下。」徐空城把那根冥火燈芯遞給她,「攥著,燈芯里有安魂的殘餘法力,能緩一緩。」
蘇琴接過去,握在手心。
燈芯上殘留的一點溫熱順著掌心往上走,太陽穴兩側的鈍痛確實淡了些。
建築大門前,兩尊銅鑄巨像分列左右,牛頭與馬面。
身披重甲,手中的鋼叉與鐵鏈散發著幽藍色的魂火。
兩尊巨像足有兩丈高,腳下的石板被常年溢出的魂火燒出了兩圈焦黑的印記,邊緣還泛著隱隱的藍光。
牛頭先看見方晨,膝蓋一彎。
「府主。」
馬面緊跟著跪下。
「見過主母。」馬面又朝昭華低了低頭,才直起身來匯報。
「昨日從帝都押回來的神血研究所活口,已按秦廣王手令完成初步剝離。」
「三名核心人員關押在第七層,十一名外圍人員分押第三至第五層。」
「十一個外圍的審得怎麼樣了?」方晨先問。
牛頭從腰間的甲片後面摸出一塊刻滿字的骨牌,雙手呈上。
「回府主,外圍那批軟骨頭多,昨晚泰大人親自下場審了一輪,九個全招了。」
他說到「親自下場」四個字的時候,鼻孔里噴出兩道白氣,顯然對泰山王的手藝頗為服氣。
「剩下兩個嘴稍微硬點,今早宋大人接手,用黑繩絞了兩圈,也鬆了口。」
方晨接過那塊骨牌,翻過來掃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的小字,又遞還給他。
「十一份供詞交叉比對過了?」
牛頭點頭:「比對過了,其中七份能對得上。」
他頓了一下,用粗糙的蹄指在骨牌邊緣敲了敲。
「另外四份有出入的地方,宋大人正在逐條核實,說今天日落前能出結果。」
馬面在旁邊補了一句:「外圍那批主要涉及物資轉運和情報傳遞,級別不高,知道的東西有限,問來問去就那幾條線。」
「真正值錢的料,都捏在第七層那三個手裡。」
牛頭的牛臉上擠出一點為難的表情。
「不過……第七層那三個,嘴硬得很。」
他把聲音又壓低了半分,像是覺得這話說出來有點丟份兒。
「連泰大人的熱鍋都泡了兩遍,該交代的倒是吐了不少,但有一條線索,死咬著不鬆口。」
方晨的腳步停住了,他沒回頭,但身上那股隨意的勁兒收了大半。
「哪條?」
牛頭和馬面對視一眼。
馬面開口:「跟歸墟有關。」
這三個字一出來,方明宇的手已經搭上了槍桿。
馬面看了方明宇一眼,繼續說下去:
「問到那兒,三個人全都變了臉色,寧可再下一次油鍋也不肯多說半個字。」
「泰大人也試了別的法子。」牛頭補充道,他把骨牌收回腰間,雙手交疊在身前。
「把三個人分開關,逐個提審,也一個也沒鬆口。」
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要不要把下面的話講出來。
方晨抬了抬下巴,示意他接著說。
「最邪的是那個編號叫R-17的研究員。」
牛頭的聲音變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蹦。
「油鍋泡到第二遍的時候,他整個人都在抖,從頭抖到腳,牙齒咬得咯咯響,愣是把自己舌尖咬破了。」
牛頭抬手比劃了一下,粗短的蹄指在嘴前面點了點。
「血從嘴角往下淌,淌了滿下巴,泰大人把他從鍋里撈出來問。」
「他就那麼咬著舌頭瞪著泰大人,死活不吐一個字。」
「我感覺他們不是不怕疼。」馬面接話,聲音也沉了下去,「而是更怕另一樣東西。」
這句話落地之後,建築大門前安靜了幾息。
方明宇的聲音從牛頭身後傳過來,讓在場的人後背一緊。
「跟歸墟有關的事?」
他在歸墟踏遍了無數星骸廢墟,那片死域裡藏著多少見不得光的東西,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他的槍桿在掌心慢慢轉了半圈,槍尾從左手換到了右手,這是他出發前整理武器的習慣動作。
蘇琴和蒙雷都看見了,誰都沒出聲。
任何跟那片地方有關的秘密,都有可能牽連到他那些還留在星海里的殘魂兄弟。
「老方,敘舊結束了。」
方晨轉過身來,朝黑石大門的方向抬了一下下巴,臉上那點在街上逛攤子時攢下來的鬆弛勁兒全收乾淨了。
「走,去聽聽零號在歸墟里,到底給你準備了什麼見不得光的大禮。」
方明宇沒吭聲。
槍桿在手裡轉了半圈,尾端重重砸在石板上,砸出一聲悶響,石板面上多了一道淺淺的裂紋。
他跨步跟了上去,步子很大,像是每多停一息,那些埋在歸墟里的秘密就會多腐爛一層。
蒙雷和葉軒對視一眼,臉上最後一點從面具攤帶回來的嬉笑勁頭也沒了。
蒙雷把嘴裡最後一口骷髏糕咽下去,咽得有點噎,拍了拍胸口跟上隊伍。
葉軒把那張歪著尖耳朵的面具往腰後一塞,沒再吭聲。
徐空城走在最後,回頭掃了一眼來時的路。
那條巷子已經被濃重的陰氣吞沒了,一盞冥火燈籠都看不見,像是有人從身後把路一截一截地抹掉了。
他把兜里的手抽出來,掌心裡浮起一層淡灰色的死氣。
無聲地在五指間流轉,左手不自覺地往蘇琴那邊偏了偏,又收了回去。
黑石大門在方晨靠近的時候自行打開。
沒有聲音。
兩扇巨大的石門像被什麼東西從裡面推開。
門縫從一指寬慢慢擴到能容兩人並肩通過,門軸上連一聲摩擦都沒有。
但湧出來的東西比聲音更難擋。
一股濃稠的陰氣裹著鐵鏽、焦灼和另一種說不上來的腥甜味道撲面而來。
那種腥甜像是大量血液被高溫蒸乾之後殘留在空氣里的餘味,聞一口就往嗓子眼裡鑽。
蒙雷被嗆了一下,偏頭咳了兩聲,用手背死死擋住口鼻。
「咳……這什麼味兒,比歸墟的星獸窩還衝。」
沒人接他的話。
因為門內傳來的聲音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釘住了。
不再是若有若無的低吟,而是一聲接一聲的嘶嚎,從甬道深處層層疊疊地湧出來。
蒙雷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聽過戰場上各種各樣的慘叫,那些聲音再悽厲,裡面都帶著一股不甘心的、想要活下去的力氣。
這裡傳出來的不一樣。
這些聲音里沒有求生的勁頭,只有受刑。
蒙雷的巨斧在背上晃了一下,他下意識伸手按住斧柄,按了一會兒才鬆開。
「別停。」方明宇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
「繼續走。」
蒙雷咬了咬牙,大步跟了上去。
秦廣王已經候在門內。
他手中的生死簿翻到了一頁全新的空白紙面,硃筆筆尖懸在半空,筆鋒上那顆朱紅色的墨珠在陰暗的甬道里亮得像一粒火種。
門內的甬道比外面窄了一半,兩側的牆壁不再是光滑的黑色岩面,而是換成了密密麻麻刻滿冥文的鐵壁。
每一個冥文都在發光,紅的、青的、白的,顏色各不相同。
明滅的頻率也不一樣,遠遠看過去像是整面牆壁在呼吸。
(最近有點忙,祝各位中秋快樂!!!!)
【小劇場】
蒙雷一邊啃著骷髏糕一邊嘀咕:老方這氣場,比那牛頭馬面還嚇人,嚇得我糕都噎在嗓子眼裡了。
方明宇冷幽幽地撇他一眼:怎麼,你也想去泰山王的油鍋里涮兩遍?
蒙雷光速搖頭:不了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