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雷從方晨肩膀後面探出半個腦袋,憋著笑說:
「隊長,你也會告黑狀啊?」
「當年咱們在隊裡,誰要是背後說人壞話,你罰他扛著星獸骨頭跑二十圈。」
「你這告狀告到兒媳婦跟前了,自己是不是也得跑二十圈?」
方明宇回過頭,二話不說,抬腳就踹。
蒙雷誇張地往後一跳,一屁股差點坐到葉軒身上。
「哎哎哎,隊長打人了!」
葉軒被他撞了個滿懷,臉上那張帶尖耳朵的面具歪到了一邊,露出半張漲紅的臉。
「你撞我幹啥!」
「你自己不躲!」蒙雷摸了摸屁股,回頭沖葉軒一嚷。
「是你往我這邊跳的!」葉軒把面具往上扶了扶,尖耳朵歪得更厲害了。
「你怎麼還戴著這個?」方明宇指著他臉上的面具,「剛才不是說不買嗎?」
葉軒噎住了。
他伸手想摘,摘到一半又停住,憋了半天憋出一句:
「攤主非要送……我怎麼樣也推不掉。」
「他是看你長得像貓。」蒙雷在旁邊接話。
「姓蒙的!」
葉軒一把揪住蒙雷的護腕,蒙雷笑著往後縮,兩個人在街上又推搡起來,骨鈴響得整條街都聽得見。
徐空城這時候也晃了過來。
他手裡還捏著那根冥火燈芯,看了葉軒一眼,淡淡開口:
「耳朵戴反了。」
葉軒下意識抬手去摸。
摸了兩下,他才反應過來,面具根本沒有正反。
「徐空城!」
徐空城已經轉過身去了,順手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頭髮,把額前那幾縷往後抹平。
葉軒在後面氣得直跺腳。
蘇琴走在隊伍最後面。
筆記本抱在懷裡,封面上那塊焦痕被她的指腹來回摩挲,下意識的動作,像是在確認什麼還在。
她看著前面吵成一團的幾個人,嘴角一直翹著。
那股從輪迴殿一路壓過來的沉悶,終於散乾淨了。
蒙雷的嗓門還在街面上彈來彈去,葉軒罵罵咧咧地追著他跑,骨鈴叮叮噹噹撞在面具邊沿上,響得比攤販的叫賣還熱鬧。
可這種熱鬧沒能維持太久。
酆都城的喧鬧聲是從一條巷子開始變淡的。
先是攤販的叫賣聲稀了,接著路邊的冥火燈籠間距越拉越長,燈芯的顏色從暖橘變成了冷青。
巷口最後一家鋪子是賣骨粉紙錢的,掌柜坐在門檻上打盹。
身旁的香爐里只剩一截灰白的線香,煙氣細得像根銀針,筆直往上扎進陰沉沉的天幕里。
再往前走十步,鋪子沒了。
連門板上掛著的冥幣價目牌都沒了。
蒙雷嘴裡還嚼著半塊骷髏糕,一抬頭,看見前方的街面上已經沒有鋪子了。
青石板路面從這裡開始下沉,緩緩向地底延伸,兩側的牆壁不知何時換成了黑色岩石。
石縫間滲出細細的暗紅色液體,像血管一樣沿著牆面蜿蜒。
那些液體流得極慢,偶爾在岩壁上匯成一滴,懸在那裡,不往下墜,仿佛有什麼東西從另一頭在吸。
空氣里的溫度掉得很快。
蒙雷打了個哆嗦,嘴裡那半塊骷髏糕嚼了兩口咽不下去。
「這兒怎麼比歸墟的星海風暴還冷?」
葉軒也不跟他吵了。
面具上那對歪著的尖耳朵隨著他的步子一顛一顛,他伸手把面具摘了下來,攥在手裡。
走在前頭的方晨整個人的氣場已經不一樣了。
他往前走的時候,沿途牆壁上那些暗紅色的液體全都停止了流動。
像是被人從源頭掐斷了一樣,一滴都不再滲。
昭華走在他右手邊,鳳皇袍的裙擺拖過地面。
那些凝固的紅色液滴紛紛向兩側退開,像是不敢沾上她的衣服。
裙擺掃過的地方,黑色岩壁上留下一道淺淺的霜痕,過了幾息才慢慢消退。
蘇琴抱著筆記本跟在隊伍中間,腳下踩過一塊石磚時,石磚表面的紋路忽然亮了一下。
一道極低沉的嗡鳴聲從地底傳上來,震得她腳底發麻。
她下意識停住腳,往下看了一眼。
石磚上的紋路是一圈套一圈的同心圓,最裡面那個圓心的位置刻著一個她不認識的古篆,筆畫扭曲。
「這是地獄的鎮壓法陣。」徐空城走在她旁邊,解釋道。
「從剛才踏上這條路開始,我就感覺自己身上的亡靈氣息被什麼東西摁住了。」
他瞥了一眼前方方晨的背影。
「不是針對我們,是這條路本身就在篩選,罪業越重的人,走到這裡就會越難受。」
「難受到什麼程度?」蘇琴問。
「輕的,腿發軟,走不動。」
徐空城把冥火燈芯在手指間轉了一下,「重的,還沒走到頭,魂魄就開始脫層,一層一層地往外剝。」
「等剝完了,人還清醒著,但身體已經不聽使喚了。」
蘇琴沒再往下問。
葉軒在後面聽見了,下意識低頭看了眼自己腳下。
石磚沒亮。
他鬆了口氣,又覺得這口氣松得有點丟人。
蒙雷也低頭看了一眼。
石磚同樣沒亮。
他挺了挺胸,小聲嘀咕了一句:「還好,還好。」
方明宇走在方晨身後半步的位置,腳踩上石磚的時候,紋路微微閃了一下。
不是罪業的反應,而是他體內殘留的守界首印餘波激起了法陣的共鳴。
那道光一閃即滅,方明宇沒當回事,大步走了過去。
隊伍拐過最後一道彎,眼前豁然開朗。
一座黑色的巨型建築矗立在地底深處。
它不像酆都城裡那些帶著煙火氣的房舍,沒有飛檐,沒有雕花,更沒有任何裝飾。
整座建築由一塊完整的黑色巨岩鑿成,表面光滑得像一面豎立的鏡子。
倒映著所有人的身影,但映出來的輪廓全是扭曲的。
蒙雷往那面黑色鏡面上多看了一眼,他看見自己的倒影肩膀塌了一半。
臉歪向一側,像是被什麼東西從里往外擰。
他趕緊把目光挪開。
建築正上方懸浮著十八道暗金色的封印環。
層層嵌套,緩慢旋轉,每轉一圈,空氣中就傳來微弱的慘叫。
最外層的封印環直徑足有十丈,上面密密麻麻刻滿了冥文,每一個字都在發著暗沉的紅光。
越往裡,封印環越小,旋轉的速度越慢,但壓迫感越重。
最內層那道環只有磨盤大小,幾乎不動,卻像一顆心臟一樣,每隔幾息就微微震顫一下。
蒙雷的咀嚼動作停住了,嘴裡那塊骷髏糕突然就不香了。
「這就是十八層地獄?」他聲音比剛才低了一截。
「準確說,這是十八層地獄的總獄門。」
秦廣王不知何時已經走到隊伍旁側,生死簿抱在臂彎里,聲音不急不緩。
「十八層並非逐層往下疊加,而是各自獨立的刑域空間。」
「每一層由不同的閻羅主掌,刑罰各異,收押的罪魂種類也不同。」
他抬手朝那座黑色建築指了指。
「第一層收押生前搬弄是非、造謠誹謗者。」
「第二層專審唆使他人斷情絕義之罪。」
「第三層審判挑撥骨肉至親反目者。」
蒙雷聽著,下意識把嘴閉得更緊了。
「往下還有油鍋、刀山、冰層、血池、枉死城……」
秦廣王頓了頓,「最底下三層,第十六層火山地獄,第十七層石磨地獄。」
「第十八層刀鋸地獄,收押的皆是罪大惡極、十惡不赦之輩。」
「沒有刑滿釋放一說。」
葉軒咽了口口水:「那……現在關了多少人?」
秦廣王翻開生死簿掃了一眼:「截至今日,在押罪魂七萬四千三百一十二位。」
「其中第一至第五層合計六萬餘,第六至第十層八千餘,第十一層以下,一千零九十四位。」
「第七層往下,每一位都是府主親批的重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