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晨轉過身,正對著方明宇。
他比老方高了半個頭,看過去的時候,目光正好落在對方那雙發紅的眼睛上。
「他們不會怪你的。」
「正因為你活著,才能帶蘇琴他們繼續活下去。」
方晨指了指前面還在裝模作樣挑燈芯的徐空城和在攤子前跟葉軒吵架的蒙雷。
「老周推開你,不是讓你拿後半輩子替他去死。」
「是讓你把剩下的人帶出來。」
「這才是隊長該幹的事。」
方明宇愣住了。
他眉頭擰起來,像是有一大堆話要往外冒。
道理他比誰都懂。
他在歸墟帶了幾十年,給新兵講過這種話,給自己也講過。
可夜裡那一閉眼,都會回想起隊員的面孔。
方晨沒給他組織語言的時間。
「老方,你給我聽好了。」
方明宇下意識挺直了背。
這是他在隊裡聽訓的習慣,挺完他才反應過來,對面站著的是自己兒子。
「你欠他們的,今天全清了。」
「你護不住的魂,我來撈。」
「你給不了的輪迴,我來給。」
「你盼不來的新生,我來渡。」
方晨抬手指了指身後。
主街一眼望不到頭,兩側的冥火燈籠層層疊疊,一直亮到遠處的城牆根下。
街上有排隊買茶的異族,有推著車運貨的鬼差。
有蹲在路邊分糕點的祖孫,還有剛剛換上假肢、扶著牆慢慢走路的年輕鬼魂。
更遠的地方,輪迴殿的黑石台階還立在那裡。
「我建這麼大個地府,不是擺著看的。」
方晨收回手,重新插回口袋。
「你以前吃過的虧,欠下的帳,現在有你兒子來平!」
街面上安靜了一會兒。
冥火燈籠在風裡晃了一下,橘紅色的光落在方明宇臉上,又滑開。
一個挑著擔子的鬼差從旁邊經過,看見府主站在路中間,趕緊把擔子往牆邊一放,低著頭繞了過去。
方明宇沒動。
他就那麼站著,定定地看著方晨。
面前這個年輕人穿著一件灰色衛衣,袖口被昭華剛才理過,平平整整。
頭髮有點亂,臉很乾淨,眼神也很平靜。
跟在家裡窩在沙發上打遊戲的時候,沒什麼兩樣。
可就是這個人,剛才在輪迴殿前一句話就改了規矩。
就是這個人,讓秦廣王翻著生死簿,一個一個去查那些他查了十幾年都沒查到的名字。
方明宇記得這小子小時候的樣子。
逃課,打架,把他藏在床底下的煙翻出來,一根一根掰斷,然後丟在馬桶里。
他那時候氣得半死,抄起拖鞋滿屋追。
小兔崽子跑得比兔子還快,繞了客廳三圈,最後被他在陽台上逮住。
他出任務前揍過這小子一頓。
那時候這小子才到他胸口,挨揍的時候梗著脖子,一聲不吭。
兩隻拳頭攥得死緊,指甲掐進肉里,眼眶紅了一圈,愣是一滴眼淚都沒掉。
揍完了還跑去廚房給他熱了一碗飯。
飯端出來的時候,他看見碗邊擱了一雙筷子。
那是方晨第一次自己用微波爐,碗燙手,小孩端出來的時候手指頭通紅,但同樣也是一個字沒吭。
他接過碗,想說句什麼。方晨已經轉身跑回房間,「砰」的一聲把門關了。
現在,他得稍微抬一下頭,才能看清兒子的臉。
後來他蹲在飯桌前,那碗飯吃了很久,吃到最後,飯全都涼了。
現在,他得稍微抬一下頭,才能看清兒子的臉。
什麼時候長這麼高的?
兒子不知不覺間就長大了,時間過得真是很快啊......
方明宇的肩膀動了一下。
那種一直往下壓著的勁兒,忽然減輕了一點。
他看著天空,然後深深吸了一口氣。
吸得很長,胸腔里那口氣在裡面轉了一圈。
再吐出來的時候。
他哈哈大笑,一巴掌拍在方晨後腦勺上。
「小兔崽子。」
「現在長本事了啊,連老子都敢教訓。」
方晨捂著後腦勺,嘶了一聲。
「打人不打臉,也不打後腦勺。」
「老子打你還用挑地方?」
方明宇把長槍往肩上一扛。
「孫岩那碑上的事,回頭我自己去跟秦三說。」
「那小子怕疼,可他最愛面子。」
「碑上要是只刻個岩子,他得從哪兒爬出來找我算帳。」
方晨揉著腦袋:「那你想刻什麼?」
方明宇想了想:「就刻他斷後那天的坐標。」
「再刻一句,這小子最後一聲都沒吭。」
方晨點了點頭:「行,你去跟秦三說,他記帳最細。」
方明宇嗯了一聲,扭過頭,沒再看他。
昭華一直站在一旁,沒插一句話。
這時候她才走近,伸手替方晨把後腦勺被拍亂的頭髮撥平。
「疼嗎?」
「疼。」方晨立刻說。
方明宇在前面腳步一頓:「疼個屁,老子根本沒使勁。」
昭華低頭笑了笑,沒拆穿他們倆父子。
三人又往前走了一段。
街邊那家賣糖人的老鬼剛捏好一隻兔子,看見他們三人經過,愣了兩秒。
默默把糖兔子舉高了些,沖方明宇笑了笑。
方明宇莫名其妙地點了下頭,走過去才反應過來。
那糖兔子耳朵歪歪的,長得跟方晨小時候最愛的那個布偶有點像。
方明宇走著走著,忽然想起了什麼,扭頭看向昭華。
他清了清嗓子,把臉一板,拿出了在隊裡訓話的架勢。
「兒媳婦。」
昭華停下來,一臉認真看了過去:「公公請講。」
「你可得管管他。」
方明宇拿下巴點了點方晨,一臉痛心的樣子。
「就他剛才那樣,輪迴名額說給就給,假肢說包就包,一張口就是從他名下劃帳。」
「你是沒看見秦三那支筆,記得飛快,我看著都肉疼。」
「這麼大手大腳,這地府遲早被他掏空。」
方晨在旁邊瞥了他一眼:「你剛才在輪迴殿門口可不是這麼說的。」
「我剛才是剛才。」方明宇理直氣壯,「現在是現在。」
「當爹的提醒兒媳婦看好家底,有什麼不對?」
昭華抬起手,用袖口輕輕擋住嘴角。
「公公放心。」
「夫君若是不夠花,永煌還有幾十條高階星脈。」
「昭華明日就派人搬來,給夫君填帳。」
方明宇張著嘴,停住了。
他本來準備了一肚子話,等著兒媳婦順著自己數落兩句,他再趁機多敲打敲打那個敗家小子。
結果兒媳婦這一句,把他所有的話都堵回去了。
幾十條。
高階星脈。
明日就搬。
方明宇在歸墟找了這麼久的星核,一條像樣的星脈都沒摸著過。
他忽然之間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原來家裡這麼有礦的嗎?
方晨站在旁邊,很欠地補了一句。
「爸,你聽見了吧。」
「我娘子家裡有礦,一輩子都不愁你吃喝拉撒。」
「你就放心退休養老吧。」
方明宇轉頭看他,又轉頭看昭華。
昭華沖他點了點頭,語氣溫和:「若是幾十條不夠,昭華回去再問問皇兄。」
「夠了夠了夠了。」
方明宇連連擺手,一邊擺一邊搖頭。
「我就隨口一說,你別真搬啊。」
「搬過來往哪兒放?家才多大點的地方……」
「公公有所不知。」昭華很認真地接了一句,「夫君的冥府有幾座神山,就算怎樣堆,也能堆得下。」
方明宇背過身去,嘴裡嘀咕了一句。
「這一家子,沒一個正常過日子的。」
身後傳來一聲悶笑。
蒙雷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湊過來了。
他臉上扣著一張半紅半白的彼岸花面具,面具邊上的骨鈴叮叮噹噹地響。
剛才在攤子前跟葉軒吵了半天,臉上還掛著沒收住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