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舟計劃的核心……不在藍星。」
「在歸墟。」
「零號在歸墟天門的深處,藏了一具……屍體。」
石室里沒有風,但鎖魂鏈還是晃了一下。
張守仁說完「屍體」這兩個字之後。
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什麼,身體突然往下一沉,全靠手腕上的鎖鏈掛著。
泰山王扛在肩上的菜刀換了只手,刀背在門框上磕了一聲。
「什麼屍體?」
張守仁沒有回答泰山王的話,目光死死盯著地面上那道因果鎖陣的紋路。
他喘了幾口粗氣,鎖鏈隨著他胸腔的起伏來回碰撞。
過了好幾分鐘,他才接著往下說。
「那是一尊舊神的遺軀,萬年前隕落的。」
「肉身結構完好,體內的神性迴路還在運轉。」
他咽了口唾沫,喉結上下滾了一圈。
「但沒有神識,沒有意志,就是一具空了的殼。」
秦廣王的硃筆飛快地在生死簿上記錄,筆尖划過紙面的聲音在石室里沙沙作響。
方晨一隻手搭在石桌邊沿,手指不緊不慢地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一具死了萬年的舊神遺軀。」
他頓了一下,手指沒有敲第二下。
「他費這麼大勁藏著,想幹什麼復活它?」
張守仁使勁搖頭,鎖鏈跟著嘩啦響了一串。
「零號……零號他不是要復活什麼舊神。」
這句話一出,連宋帝王手裡的繩索都停了一下。
張守仁的視線落在地面,不敢抬頭看任何人。
「他不需要復活任何東西。」
方晨搭在桌沿的手指停住了。
張守仁的嘴唇咬在一起,牙齒磕出了聲,磕了兩下才從牙縫裡擠出下面那句話。
「因為那具屍體……就是零號他自己的。」
石室里的冥火跳了一下。
方晨靠在椅背上的身體沒有動,但搭在桌沿的那隻手收了回去,擱在膝蓋上,指節繃得很緊。
秦廣王的硃筆懸在半空,筆尖上那顆朱紅墨珠晃了兩晃,一滴朱墨落在生死簿上,洇成一個圓點。
「說清楚。」
張守仁把後腦勺靠在石壁上,看方晨身後那面不斷明滅的冥文鐵壁。
「萬年前那場舊神與人族的大戰……你們應該在古籍里見過記載。」
方晨沒接話,等他說完。
張守仁的喉結又滾了一圈,滾得很慢,很費力。
「但有一尊沒有死透。」
他的語速開始變快了,像是堵了太久的東西終於找到了出口。
「那尊舊神的神格被打碎了,全部打碎,一枚完整的都沒留下。」
「肉身失去了所有活力,神識從軀殼裡剝離出來,飄在虛空中。」
「按道理說,一尊沒了神格的舊神,跟死了沒什麼兩樣。」
張守仁說到這裡停了一下,胸口起伏得越來越急,鎖鏈被扯得前後亂晃。
「可他沒有散,他的神識在虛空里飄了不知道多久,靠著幾枚神格的殘渣,勉強吊著自己那點意識沒有消散。」
「後來......他找到了一個人類的身體。」
方晨的眼睛眯了一下。
「他用那幾枚殘存的神格碎片當引子,把自己的神識硬塞進了那具人類的肉身里。」
「原來那個身體裡住著的人……」
張守仁的喉結上下滾了兩遍,聲音從嗓子最深處悶悶地推出來。
「被他吞了,連一絲殘念都沒剩下。」
張守仁把臉埋進了兩條手臂之間。
「他附身在一具人類的軀殼上,混在藍星,用了上百年。」
「一邊建神血研究所收集資源和數據,一邊在歸墟天門深處保養他自己真正的肉身。」
「他一直在找舊神的殘肢......斷指、心臟、骨骼、神格碎片,全都是給那具神軀用的零件。」
「一件一件往上裝,等湊齊了,讓那副身軀重新運轉起來。」
蒙雷的巨斧在手裡轉了個方向,斧刃朝下,「咚」的一聲砸在石板上。
他嘴唇動了動,到底沒罵出聲。
「我們從頭到尾,對付的就是......一尊神。」
方明宇一直沉默著,目光從張守仁身上移開,落在石室對面的牆壁上。
看著那面空白的黑石,像是透過它在看別的什麼地方。
方晨突然開口:「老方。」
方明宇回過神:「歸墟天門內側……我見過。」
所有人的目光同時轉向他。
「去年冬天,我們途經天門外圈的時候,我的守界首印發過一次高熱。」
「當時我以為是天門本身的能量波動,沒在意。」
他閉了一下眼。
「後來有一次夜間值守,我站在瞭望點上,往天門方向看。」
「蒙雷當時在下面睡覺,蘇琴在修法陣,沒人注意到。」
方明宇抬起手,在空氣中比了一個方位。
「天門內側的虛空里,我看到了光。」
「是一種很暗的、脈搏一樣一下一下跳的紅光。」
他說到這裡,手在空氣中停了一下,慢慢放回槍桿上。
「跳了三十六下,然後滅了。」
秦廣王的筆停住了。
三十六下。
方晨轉向張守仁。
「三十六座血祭陣。」
這句不是問,是確認。
張守仁在鎖鏈里點了點頭,脖子動得很僵。
「那尊軀殼被三十六座血祭陣錨定在天門內側的虛空中。」
「陣眼需要持續供給活體靈魂維持運轉,這也是神血研究所這些年不斷進行靈魂剝離實驗的真正原因……」
「不是為了給權貴續命。」
「是為了給那三十六座血祭陣餵食。」
蒙雷在門口罵了一聲,聲音悶沉沉的,沒罵出具體詞。
方晨沒有立刻接話,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又合上。
他轉向張守仁:「那副軀殼現在什麼狀態?」
張守仁搖頭搖得很用力:「我不知道最新的進度,我被調回藍星已經半年了。」
「但我走的時候……融合進度大概在百分之五十左右。」
「他完成融合需要什麼?」
「神格碎片。」張守仁脫口而出,「至少十枚完整的神格碎片,才能激活軀殼內的神性迴路。」
方晨沒有打斷,張守仁的鎖鏈晃了一下,又接著說。
「沒有神格碎片,那副軀殼就是一具死肉。」
方晨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
十枚神格碎片。
他手裡有信仰值可以凝聚神格,昭華的神格也需要碎片來凝聚。
零號在搶同一樣東西。
不......在零號看來,那東西本就該是他的。
「還有一件事。」張守仁忽然又開口了,「零號選歸墟天門不是隨便選的。」
「天門本身就是一個天然的維度通道,軀殼放在那個位置,可以直接汲取通道里的空間本源來加速融合。」
「但這也意味著……」
他終於抬起頭,看向方明宇,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裡翻上來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只要融合完成,零號踏回自己的神軀、從天門裡走出來的那一刻,天門就會因為失去錨定物而徹底坍塌。」
「歸墟的高等種族也會在天門坍塌的瞬間,毫無阻攔地湧入藍星。」
「同樣,藍星將失去規則保護。」
石室里安靜得連冥火的跳動聲都清晰可聞。
方明宇站在原地,臉上的表情一層一層地沉了下去。
他終於明白了。
零號從一開始就不在乎藍星的死活。
他們對付了這麼久的對手,從來就不是什麼瘋狂的科學家,也不是什麼機械改造出來的怪物。
是一尊蟄伏了萬年的舊神,披著人類的皮囊,拿藍星幾十億人的命當燃料。
所做的一切,都只為了走回自己那具空了萬年的神軀裡面去。
重新成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