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成神。
這三個字從張守仁嘴裡吐出來的時候,審訊室里的冥火同時矮了半截。
火苗貼著燈芯縮成一點幽藍,牆上的三道人影也跟著矮了下去。
沒人出聲,就連泰山王肩頭那把時不時磕碰門框的菜刀,也停住了。
「咔。」
方明宇握槍的右手往下一沉。
槍尾砸進玄鐵地面,先是一聲輕響,緊接著,裂紋從他靴邊猛地竄開。
堅硬的玄鐵石板像被重錘從內部擊穿。
碎屑頂起,擦過石桌腿,一直滾到張守仁腳下。
他沒有說話,槍桿被他攥得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指節上那幾道尚未癒合的舊傷重新裂開,血順著虎口滲出來,沾在黑色槍身上,很快便看不清了。
泰山王肩頭的菜刀往下一滑,他伸手接住,難得沒有說什麼關於火候和肉質的閒話。
徐空城兜里的手抽了出來,灰色的死氣從指縫間不受控制地往外涌。
一縷一縷貼著石壁往上爬,把冥文照出的光都染暗了一層。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些死氣沒有散,反而順著指縫越擠越多。
蘇琴抱著筆記本的胳膊收緊了。
十五年。
他們在歸墟星海的絕境裡掙扎了十五年。
蘇琴還記得出發那天,方明宇站在飛船艙門口點名。
老周第一個到,錢落最後一個上船,背包里塞著那條鹹得齁死人的臘肉。
蒙雷嫌棄那東西能齁死人,嘴上罵了半天。
真到了歸墟斷糧的時候,他卻把分到手的最後一片臘肉壓在舌頭下面,含了整整一夜都捨不得咽。
孫岩把止疼片揣在懷裡,在登船前還回頭看了一眼藍星的天空。
那天藍星的雲很薄。
孫岩看了兩眼,被錢落從後面推了一把,還笑著罵他:
「看什麼看,等回來再看。」
後來,錢落沒回來。
孫岩也沒能再看見那片天。
她一直以為那些人是死在星獸嘴裡的,死在風暴帶的虛空亂流里。
死在他們運氣不夠好、實力不夠強的遺憾里。
至少那樣的死,還有個說法,還能在碑上刻一筆「殉職」。
可張守仁現在告訴他們,那些失蹤的人並沒有立刻死去。
他們被因果線拖過界壁,被送進血祭陣,被當成維持舊神軀殼的東西,一點一點燒乾了。
蘇琴的拇指壓住名單邊緣。紙張割進指腹,她卻像沒察覺。
石室里安靜了很久。
方明宇拔出了槍。
槍尖離開玄鐵地面時,帶起幾塊碎石。
其中一塊撞上牆壁,彈回來,在地上轉了好幾圈。
他朝張守仁走過去,槍尖直指張守仁的咽喉。
張守仁的脖子本能地往後縮,後腦勺磕在石壁上,鎖鏈嘩啦啦地響了一串,但他退無可退。
槍尖停在他喉結前面一寸的位置,那個距離近到他能感受到槍鋒上殘留的歸墟星海的寒氣。
槍鋒上還有沒有擦淨的暗紫色獸血。
那是方明宇從歸墟帶回來的東西,氣味混著星獸血腥與風暴帶的寒意,鑽進張守仁鼻腔。
「那三十六座血祭陣里的活體靈魂。」
方明宇的聲音很低。第一個字出口時,槍尖還停在一寸外。
最後一個字落下,那點寒芒已經抵住了張守仁喉結上的皮肉。
「是怎麼越過界壁送進去的?」
張守仁的牙齒在發抖,磕出了聲。
「你們拿誰的命在餵他?」
方明宇問完,沒有立刻催。
他只是握著槍,盯住張守仁。
槍尖隨著他的呼吸輕輕起伏,每一次都在張守仁喉結上壓出一個更深的凹痕。
張守仁看著抵在咽喉上的槍尖,嘴唇翕動了幾下,沒有聲音出來。
宋帝王手裡的罪業繩索在地面上緩緩蠕動了一寸。
張守仁的眼珠子猛地往繩索那邊一轉,像是那根繩子比槍尖更讓他害怕。
「通過次元空間裂縫……不僅是神血研究所抓來的平民。」
「還有……還有歷年去歸墟星海探索的那些高階職業者。」
張守仁的喉結上下滾了一圈,額頭上的汗珠混著魂液往下淌,淌進了眼睛裡。
他眨了一下,不敢抬手擦。
「甚至包括你們這些……守界人。」
蒙雷在門口踉蹌退了一步。
他那身板子不小,背上的重甲磕在石壁上,發出一聲悶響,震得頭頂的魂燈晃了幾晃。
方明宇的槍尖依然抵在張守仁的喉結上,但他整個人的氣息變了。
他臉上沒有多餘表情,聲音卻比剛才更慢。
「你給我說清楚!」
張守仁的鎖鏈響了一串,整條手臂都在抖。
「那些在風暴帶里失蹤的、被星獸拖走的……」
他說到這裡,視線往方明宇身後偏了一下。
那裡站著蒙雷、蘇琴、徐空城和葉軒。
每一個人都曾在歸墟風暴帶里,親眼看著隊友從眼前消失。
「其實一大半都是被零號暗中用因果線牽引,扔進了血祭陣里。」
他把頭低下去,鎖鏈拽著他低不了太多,只能歪著脖子,下巴快要碰到胸口。
「守界人的靈魂純度最高……」
他的牙齒咬在一起,咬得太用力,口腔里滲出了淡金色的魂液。
「是最高級的燃料。」
槍尖忽然偏了。
鋒刃擦著張守仁的頸側刺進石壁,幾縷灰白魂氣被削下來,貼著槍身散開。
張守仁閉緊眼睛。過了兩息,他才發現自己還在。
方明宇沒有殺他。
不是不想。
是那隻握槍的手已經不聽使喚,槍桿在他掌心裡輕輕磕著。
方明宇身子晃了一下。
蒙雷下意識伸手,他卻抬臂擋開。
「老周。」
「錢落。」
「孫岩。」
......
他一個個往下念,那份陣亡名單,他從來沒拿出來看過第二遍,卻記得每個人登船時站在哪個位置。
念到第七個名字時,他忽然笑了一聲。
那聲笑太短,剛從喉嚨里出來便斷了。
方明宇低下頭,用手背抹了一把臉,手背上什麼都沒有。
他又抹了一次。
「老子當年還罵過你們。」
方明宇盯著槍身上自己的倒影,聲音越來越啞。
「罵你們本事不到家,連頭星獸都躲不過。」
「原來不是你們沒躲過去。」
槍尾再次落地。
他只是用槍撐住了自己。
蒙雷低頭看著那柄陪自己多年的斧子:「老周那混蛋,明明說好了回來請酒。」
蘇琴偏過臉,不讓任何人看見他的表情。
徐空城轉身面向石壁,他抬起左手,像是想整理一下頭髮,手指到了鬢邊卻停住了。
灰色死氣沿著牆縫鋪開,半面黑石一點點褪成死灰。
葉軒攥著面具邊緣,指甲在金屬上刮出一道淺痕。
他把臉藏得更深,只露出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睛。
「別在這裡念了。」
葉軒的聲音悶在面具後面,發緊得厲害。
「等把那三十六座陣拆了,把人接回來,再當著他們的面念。」
石室里靜了一下。
方明宇抬頭看了他一眼。
這一次,他沒罵葉軒多嘴。
方明宇看著石室對面那面空白的黑色牆壁,胸口的起伏漸漸平了下來。
過了很久,他將長槍從地上提起,眼圈還紅著。
「這筆帳,得算。」
方晨聽懂了。
這不是一個父親在求兒子幫忙。
是守界小隊的隊長,把一筆壓了幾十年的血債,正式交到了冥府之主手上。
方晨仍靠在椅背里,搭在膝蓋上的手指輕輕敲了一下,他看著張守仁。
張守仁看見了他的笑,渾身的汗毛全豎了起來。
「我還以為是什麼了不得的驚天大盤。」
「鬧了半天。」方晨的目光落在張守仁臉上,「就是個萬年前被打廢了的殘次品。」
「躲在門縫裡,一塊一塊給自己攢零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