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室里又安靜了一瞬。
泰山王繃了兩息,喉嚨里還是漏出一聲笑。
他趕緊用手背擋住嘴,菜刀卻從肩頭滑下來,在門框上磕出一聲脆響。
張守仁眼珠子瞪得溜圓,鎖鏈跟著他的掙扎嘩啦亂響。
「你……你……」
他的嗓子拔高了八度。
「你不明白!那是舊神!」
「萬年前讓整個藍星文明險些滅絕的舊神!」
「就算只融合了一半,那也是……」
「半成品。」
方晨替他說完,站起身,偏了偏發僵的脖子。
一聲輕響過後,他繞開石桌,停在昭華面前。
「娘子。」
昭華從方明宇念出第一個名字開始,便一直沒有插話。
她知道,這筆血債該先由這些活著回來的人認。
直到方晨叫她,她才抬起眼。
鳳冠垂下的珠簾輕輕碰了一下,在過分安靜的石室里格外清楚。
方晨替昭華理了理被陰風吹偏的一縷碎發,指腹擦過她的鬢角。
昭華的視線在方晨指尖停了一瞬,隨後向前靠了些。
鳳皇袍卻恰好擋住了張守仁看向方晨的視線。
「那老東西手裡攢的幾枚神格碎片。」
「如果全扒下來給你用,夠不夠讓你凝聚出完整神格?」
秦廣王握著硃筆的手停了一下。
筆尖上的墨珠落在生死簿空白處,洇開一個圓點。
他低頭看了看,面不改色地翻過一頁,仿佛剛才什麼都沒發生。
宋帝王看向方晨,又看了一眼張守仁。
忽然覺得先前準備的審訊手段可能用不上了。
所有人都聽懂了。
那尊讓張守仁連名字都不敢多提的萬年舊神,在方晨開口之後,換了一個身份。
不是壓在藍星頭頂的末日。
不是不可直視的存在。
是一批尚未入庫的神格碎片。
還是方晨給昭華預訂的。
昭華看著面前這個替她理碎發的人。
她抬起手,替方晨將方才碰亂的衣袖理平。
指尖停在他腕骨上,輕輕按了一下,確認契約中的氣息安穩,這才收回手。
再次看向牆上的三個人時,她臉上那點只對方晨才有的柔和已經不見了。
鳳皇袍裙擺下的暗紅色液體忽然加速流淌,沿著因果鎖陣的紋路朝三人的方向蔓延。
馮啟年發出一聲短促的尖叫,拼命往牆裡縮。
白仲閉上了眼,說不出任何話。
張守仁張著嘴,喉嚨卻像被什麼堵住。
原本灰白的魂體從腳踝開始變淡,連胸口的編號都快要看不清。
昭華開口了:「夫君既然想要。」
「妾身便替夫君把他的皮剝下來。」
鳳冠上的明珠幽光大盛,整座石室的溫度在這一刻驟降。
冥火燈焰往反方向倒伏。
暗紅色的嫁衣金線無聲遊動,繡在衣擺上的鳳鳥一隻接一隻抬起頭,隔著布料盯住張守仁。
「他的神格歸夫君。」
「他的神軀,正好拆了鋪路。」
昭華說完,稍稍側身,又站回方晨身後半步的位置。
「至於他藏在歸墟的那些零件……」
她垂下眼,慢慢理了理袖口。
「一件也別想留。」
方晨回頭看她。
昭華迎上他的目光,指尖在袖中輕輕蜷了一下。
這裡還有旁人在。
她記得分寸。
可方晨經過她身邊時,手背仍若無其事地碰了一下她的手。
方明宇站在一旁,看著兒子和兒媳婦在十八層地獄的審訊室里旁若無人地對視。
「這臭小子。」
方明宇低聲罵了一句,手掌卻不再死死扣著槍桿。
方晨:「老方,我聽得見。」
方明宇臉一黑:「聽見怎麼了?老子罵自己兒子,還得給你打報告?」
這兩句話落下,石室里緊繃許久的氣氛終於鬆動了一點。
蒙雷使勁咽了口唾沫:「嫂子牛逼。」
他說完才意識到昭華還在,趕緊把背挺直,乾巴巴地補了一句:
「不是,末將的意思是,主母威武。」
昭華看了他一眼,淡淡頷首。
蒙雷悄悄鬆了口氣。
張守仁的腦袋在鎖鏈里來回搖:「你們瘋了。」
「那是神!就算他只融合了一半,那也是不可褻瀆的……」
「砰!」
泰山王一巴掌拍在門框上,聲響比張守仁的嚎叫大了三倍。
門框上的冥文被他拍滅了兩個。
守在門外的鬼卒探進半個腦袋,看見是泰山王動的手,又默默縮了回去。
他扛著菜刀跨進石室,紅臉上的表情像是有人在他灶台上吐了口痰。
「神你奶奶個腿!」
「到了我們府主的地盤,管他是舊神還是新神!」
他拿菜刀柄在掌心裡敲了兩下,發出篤篤的響聲。
「統統得給老子下鍋炸成麻花!」
他說完這句,頓了一下,歪著頭想了想,又補了一句。
「肉質不好的還得嫌他柴。」
「李九。」秦廣王抬起眼,「舊神軀殼屬於待繳戰利品,未經府主分配,不得擅自下鍋。」
泰山王臉上的橫肉抽了一下。
「我就打個比方。」
他把菜刀重新架回肩頭,小聲嘀咕:
「好歹給我留塊邊角料試試火候。」
宋帝王站在角落,手裡的罪業繩索繞了第三圈,嘴角仍掛著那點讓人分不清是憐憫還是譏諷的笑。
「泰大人說得粗糙了些。」
「換我來說,一尊沒了神格的舊神,跟案板上的魚有什麼區別?」
他拎起繩索的末端,朝張守仁的方向輕輕一甩,繩索在空氣中劃出一道蛇一樣的弧線。
「區別在於,魚還會掙扎兩下。」
「而他躲了萬年。」
宋帝王鬆開手指。罪業繩索啪的一聲落在張守仁腳邊。
「連掙扎都只敢借別人的命。」
秦廣王把生死簿翻到新的一頁,硃筆懸在半空,筆尖朝下,一滴朱墨凝在頂端沒有落。
他略過眾人的話,直接問道:
「府主,是否將零號及其舊神軀殼列入冥府最高追繳名錄?」
「列。」
方晨走回石桌前。
「罪名先記三條。」
「竊取守界英魂,私設血祭,圖謀崩毀藍星界壁。」
秦廣王落筆。
每寫下一條,張守仁身後的因果鎖陣便亮起一層。
寫到第三條時,石室上方響起一聲悶雷。
「其餘的,等我把那副神軀拖回來,讓你們當面審。」
秦廣王的硃筆停頓半息,隨即重重寫下一個「准」字。
方晨收起了臉上那點閒散的神色。
他走回石桌前面,兩隻手撐在桌面上,身體微微前傾。
視線落在張守仁身上。
「那三十六座血祭陣的坐標,現在,一個不少地畫出來。」
張守仁嘴唇動了動,第一反應卻不是拒絕。
他朝石室西北角看了一眼。
那裡什麼都沒有,只有一盞燒得很低的魂燈。
可他看過去時,肩膀突然繃緊,像是有誰正站在那片陰影里盯著他。
方晨沒給他岔開話題的機會。
「少畫一個點。」
他偏過頭,看了宋帝王一眼。
宋帝王手裡的繩索在那一眼之下活了過來,貼著地面滑向張守仁的腳踝,離他還有半尺遠的時候停住了。
「我就讓宋五把你的靈魂切成三十六塊。」
「每一塊,單獨受一遍人倫審判。」
宋帝王抬起手,五指慢慢收攏。
罪業繩索隨之昂起,繩結一節節鼓動,像有什麼東西正沿著繩子爬向張守仁。
馮啟年和白仲同時發出了嗚咽聲,嗓子眼裡的聲音被擠成了一團,什麼詞都拼不出來。
張守仁的眼睛在眼眶裡亂轉了幾圈,最後停在了秦廣王手裡的生死簿上。
「給我筆!」
「給我筆……我畫!我畫還不行嗎?」
聲音出口以後,他又朝西北角看了一眼。
那盞魂燈沒動。
可燈芯中央,不知何時多了一粒針尖大小的黑點。
秦廣王看向方晨,見他點頭,便從袖中取出一支備用的硃筆,走到張守仁面前。